芒砀山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月刚过,北风就裹着寒意从山梁上扑下来,一夜之间把满山的杂木刮得光秃秃的。岩洞里四壁渗水,地上铺的干草一夜就潮透了,人睡在上面,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刘季的旧伤,早些年当亭长时落下的腰疾,在阴冷的天气里又开始发作。夜里他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着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褐衣,坐到洞口去守夜。
他坐在那里,膝盖上横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目光没入黑暗里。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灯火,没有星光的时候,伸出手去看不见五指。
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像低沉的呜咽,偶尔有枯枝断裂的脆响,往往是一只路过的野物踩空了。他听着这些声音,分辨哪些是风吹的,哪些是兽走的,哪些是人踩的。当了几天逃犯,这种本事就自然而然地有了。
他身后,岩洞里传来断续的鼾声。那十一个人蜷缩在干草堆里,像一窝挤在一起取暖的野兽。樊哙的鼾声最响,像拉风箱一样,一高一低地响着。周勃睡觉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夏侯婴睡觉不老实,总翻身,把别人挤到一边去了。
刘季有时候回头看一眼这些人,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他没有万贯家财,没有千军万马,甚至没有一块能让他们安稳过冬的地。这些人跟着他,图什么呢?他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们不是图他有什么,而是图他没有什么。
他和他们一样,一无所有。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他们不怕他把他们丢下,也不怕他出卖他们,因为他也在这条绝路上。
这种信任很奇怪。它不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而是建立在共同的绝境之上的。
十一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把整座山裹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积雪齐膝深,连岩洞的洞口都被封住了大半。柴火湿透了,打不着火。吃的也快断了。樊哙冒雪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两手空空,脸冻得发紫。野物都躲起来了,山路上连个脚印都找不到。
那天晚上,没有火,没有食。十几个人缩在洞里,肚子里空空的,冷得浑身发抖。没有人说话,连樊哙也不打鼾了。黑暗中只有牙齿打颤的细碎声音。
刘季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他觉得很冷,也很饿。脑子里却意外地清醒。他想起沛县那间破亭舍,想起吕雉每天在灶前做饭时升起的炊烟,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想起父亲弓着背修理犁头的身影。
那些画面隔着时间和距离,变得遥远而温暖。他甚至想起了那些他赊过账的酒馆,王媪的店,武妇的店。不知道她们还好不好。他欠她们的酒钱大概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的夏侯婴听到了,微弱地问:“刘公,你笑啥?”
“我在想,”刘季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炭火,“王媪那个老太婆,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冻得半死,会不会心疼她那几碗酒钱。”
夏侯婴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心疼酒钱。不心疼你。”
“那就好。”刘季说,“谁也不心疼谁,死了也不欠谁的。”
这句话说完,洞里又安静了。但那股快要凝固的沉默,似乎松动了一些。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咳嗽了一声。黑暗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刘公,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挖坑。”
“你会挖坑?”刘季问。
“我是给人挖坟的。”那个声音说。刘季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叫召欧的年轻人,是沛县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平日里替人做丧事杂役,挖坑、抬棺、烧纸钱,什么都干。
“那你可得挖深点,”刘季说,“别让野狗刨出来。”
洞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但在那个冰窖一样的寒夜里,却像一小簇火苗,让人的胸口微微热了一下。
雪停了之后,日子稍稍好过了一些。刘季带着人下山去附近的村子里换粮食。这一次他们换到了一些粟米和干菜,甚至还用周勃打到的两只野鸡换了一小坛酒。回到山洞里,刘季把酒坛子打开,一人倒了一碗。酒劣,辣得呛嗓子,但酒水下肚之后,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酒过三巡,樊哙红着脸说:“刘公,我听山下的人说,朝廷又在征人去修什么阿房宫,不是修骊山了,修什么新宫殿。皇帝四处巡游,听说路上还遇到过刺客,差点死了。”
“刺客?”夏侯婴放下碗,眼睛亮了。
“叫什么张良,是个韩国人,找了个大力士在博浪沙拿大铁椎砸皇帝的车。结果砸错了,砸了副车。”
刘季端着酒碗,没有立刻说话。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粗糙的陶面。博浪沙,刺客,大铁椎。这些字眼在他的脑海里打转。他想,这个天下,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老老实实地跪着。
他放下碗,看着樊哙:“那个张良,抓到了吗?”
“没抓到。”樊哙摇头,“皇帝下令天下搜捕了十天,连个影子都没捞着。听说那人大摇大摆地跑了。”
刘季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干草上,望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心里反复想着那个人的名字,张良。一个敢在皇帝的车队面前挥出铁椎的人。一个虽然失败了但没有被抓到的人。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哪里人。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外面又开始刮风了。风从洞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喊。刘季翻了个身,把破衣服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这片江山如此之大,大到一个人走一辈子也走不完。可它又如此之小,小到所有不想跪着的人,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方向。
转过年来,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这一年夏天,从山外传来了消息,始皇帝在巡游途中病死于沙丘平台。消息是慢慢传开的,先是一些模糊的传言,说皇帝病了,后来又说他死了。再后来,连具体的时间:七月丙寅,和地点都传了过来。
皇帝的灵柩从井陉关一路回了咸阳。据说灵车在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为了掩盖尸臭,车上放了很多鲍鱼。没有人知道这消息是不是真的。但官府的行为很快就证实了它,从郡到县,到处都挂起了白幡,县令以下的官吏都要服丧。徭役暂时停了,连骊山的工地也停了。
刘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洞口削一根木棍。他把手里的刀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夏天的天空碧蓝如洗,一朵云也没有。
旁边的人都在议论纷纷,皇帝死了,谁继位?太子扶苏据说被赐死了,胡亥登了基,二世皇帝。有人说这个二世皇帝比始皇帝更残暴,有人说不会的,新皇帝总要施点恩惠稳定人心。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准。
刘季没有说话。他把刀刃重新贴到木棍上,继续一下一下地削。薄薄的木屑卷起来,落在他膝盖上。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冬日的冰面下,河水已经开始解冻,无声地流淌,但还看不见。他知道,那个他一直说不上是什么的“时候”,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像天边的一团乌云,远远地还没压过来,但风已经变了方向。
他站起来,把削好的木棍在地上顿了一顿,试试它够不够结实。
“快了。”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