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从丰西大泽的水面上刮过来,穿过芦苇,钻进林子里。刘季靠着一棵老橡树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挲。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等人散尽。
那些人走了之后,他独自在原地坐了很久。他以为所有人都会走:一个逃亡的亭长,没有粮草,没有兵器,没有落脚的地方,跟着他能有什么出路?可当他站起来准备独自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十来个人(他后来清点了一下,是十一个人),一个都没有少,全部站在原地。
十一个人。刘季默默数了一遍。最前面的是樊哙,屠狗的,壮得像一头牛,站在风里纹丝不动。他身后是周勃,吹鼓手出身,个子很高,沉默寡言,背上挎着一张他自己做的桑木弓。
再往后是夏侯婴。这人本来是沛县厩司御,管马车的,和刘季是老相识,听说刘季放了刑徒,就从沛县追来投奔他。还有几个他不完全叫得出名字的年轻后生,都是沛县附近乡里的人,有的他见过,有的只是面熟。
刘季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深秋的寒气。他开口时,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你们想清楚了?”
没人回答。樊哙把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往地上一杵,像是回答了。
“那走吧。”刘季说。
他们沿着大泽的边缘摸黑向北走。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缕惨淡的光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芦苇丛比人还高,走进去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脚下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和水鸟被惊起时扑棱棱的翅膀声。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紧紧跟着前面的人的身影,生怕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里走散。
走到后半夜,他们终于出了大泽,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这里的地势起伏不平,长满了杂树和野草,偶尔能看见废弃的田埂和倒塌的屋基,这里原来大概也有人住,不知什么时候荒了。刘季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避风的岩洞,洞口不大,里面只能容十几个人挤着坐下。他让大家停下来休息,天亮了再作打算。
没有人点火。火光会引来注意。十几个人挤在黑暗的岩洞里,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秋夜的寒冷。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成几份分给大家。
有人找到了一处渗水的地方,用树叶卷成杯子,接了些水传着喝。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叫苦。这些人里,有本来就一无所有的穷汉,也有在逃亡中已经失去了所有牵挂的人。此刻他们什么都没有,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刘季坐在洞口,背靠着岩壁,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他不确定下一步往哪里走。沛县是不能回去了,往西是大路,往南是淮水,往东是海。
他们这几个人,没有粮食,没有兵器,没有身份,活像一群游魂野鬼。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不慌张。甚至比在泗水亭当差的时候还要安稳。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那间破亭舍,那几石俸米,那个见了面就骂他的老父亲……都已经在身后了。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起了雾。白色的雾气从山谷里弥漫上来,像一层薄纱盖住了山林。刘季走出洞口,站在一块岩石上,看着雾中隐约的山影。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问了同行的人,有人隐约记得这一带是芒山和砀山的交界,归砀郡管辖,地界偏僻,人烟稀少,官府的力量也不大。
芒砀山。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地名。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里,他隐约觉得,这个地方可以待一阵子。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就在芒砀山一带辗转藏匿。白天躲在山林深处,夜里才出来找吃的。有时候到附近的村子里讨些粮食,不是讨,是换。
刘季手里还有几枚铜钱和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旧布,他拿这些东西和村民换些粗粮和盐。村民们看到这群人,先是害怕,但发现他们既不强抢也不闹事,慢慢地就松动了,偶尔还会告诉他们哪条路有官府的人活动、哪座山里有可以避雨的山洞。
在山里住的日子,刘季身上那些从前属于“泗水亭长”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剥落了。他不再束着头发,不再穿那双破草鞋,不再用官场上的语气说话。
他的胡须疯长,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整个人看起来和山里的野人差不多。但他的腰板始终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始终是沉稳的,不急不缓。那些跟着他的人,渐渐地开始用一种新的称呼叫他,不是“亭长”,而是“刘公”。
他们在这个称呼里,不自觉地放进了某种期望。
有一天,樊哙打了一只野兔回来。他们把兔子剥了皮,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樊哙一边翻着兔子一边说:“刘公,咱们总不能在山里躲一辈子吧?总不能就在这儿终老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季身上。
刘季撕下一块兔肉,嚼了很久咽下去。他没有直接回答。山风吹过来,把他面前的烟雾吹散了。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是山的尽头,再往远处,是灰蒙蒙的平原。他知道那里有城池、有官府、有军队、有皇帝。那个皇帝还在东巡,还在修陵墓,还在用法律和鞭子编织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天下罩在里面。
“躲不了一辈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现在出去是送死。得等一个时候。”
“等什么时候?”夏侯婴问。
刘季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不知道那个时候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但他隐隐感觉,它一定会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秋天的云很高,很薄,在风里缓缓移动。忽然间,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片云的形状,隐隐约约地,像一条龙。
他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看久了眼花了,那条“龙”的形状渐渐散了,溶进了更广阔的天色里。刘季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
“会有那一天的。”
他说的很轻,像在说给身边的人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