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3章 丰西泽

汉高祖 刘邦 第3章

婚后的日子并没有让刘季的生活安稳下来。吕雉进门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人操持,饭食比从前有了规律,那间破旧的亭舍也被收拾得干净了些。

但刘季依然是刘季,他照常当他的亭长,照常和朋友喝酒,照常赊账。吕雉从娘家带来的几件首饰,渐渐被拿去换了米和酒。她没有抱怨,只是每次从当铺回来,把剩下的铜钱放在案角,然后默默地去做饭。

刘季看着她的背影,有时候会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一辈子没学会怎么表达亏欠,他只是把那些事记在心里,像往墙上刻一道痕,不让人看见。

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的那条消息,刘季还记得:南方的楚国已被大将王翦攻灭,楚王负刍被俘。淮泗一带原本还残存着几分楚国的旧气,至此彻底断了。沛县的人们对这件事的反应很平淡,谁当王,他们都得种地纳粮服徭役。只是偶尔有人在晚上喝酒时骂一两句,天亮之后依然扛着锄头下地。

刘季在亭长的位子上坐了几年,见过的事情越来越多。他见过郡里的官员路过时趾高气扬的样子,也见过押送刑徒的队伍里有人在半路上被活活打死,尸体被拖到路边草草埋了。

他见过一车一车的粮食从沛县运出去,往北、往西,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他也见过冬天里饿死的人,冻死在村口的草垛旁,身上的衣服被人扒走了,赤条条地蜷着,像一只被掏空内脏的兽。

这些事,他当初蹲在集市边看到那队刑徒时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日积月累地,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东西让他越来越沉默。

秦始皇帝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巡游天下的皇帝车队从东方返回咸阳,经过沛县附近时,刘季以亭长的身份被征发去修驰道,就是为皇帝的车队平整道路。

他站在路边,远远地看见了那支队伍:前面的骑兵肃然开道,中间的乘舆金碧辉煌,旌旗蔽日,仪仗绵延数里。黄土路上洒了水,压得平平整整。沿路的百姓被赶在道路两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刘季也跪在人群中。他低着头,目光只能看到前面人的脚后跟和车轮碾过地面留下的辙印。皇帝的乘舆从他面前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混杂着车马的皮革味和某种说不出的香气。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架车有多么庞大,多么沉重,压在地上的声音像雷声一样隆隆地滚过去。

等车队的尾巴彻底消失在驰道的尽头,警戒的吏卒才让百姓站起来。刘季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旁边的卢绾凑过来,小声说:“这就是皇帝?咱们这辈子能见一次,也算是没白活。”

刘季没有接话。他想起沛县集市上那些被绳子捆着的刑徒,想起冬天里被扒光衣服的饿殍,想起为了给皇帝修路而被征发的民夫,他刚刚就是其中之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风一吹就散了。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卢绾没听清,问他说了什么。

刘季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给任何人听。当时在场的人,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跪在路边替皇帝修路的穷亭长,日后会成为这座巨大帝国的新主人。

这年秋天,刘季接到了一桩差事,押送一批刑徒到骊山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个活儿了。每年各郡县都要往骊山输送劳力,修始皇帝的陵墓。那个陵墓从始皇帝即位就开始修,修了三十多年,据说已经动用了七十万民夫,还在继续修。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能修完。也许永远也不会修完。

刘季点了人数,一共几十个。这些人从沛县和附近的几个乡被征来,有欠债的、有犯罪的、有交不出赋税的,也有一些只是运气不好被里正随手报上去顶数的。他们的手腕上拴着绳子,连成一串,由一个县吏带着几个兵卒一路看管。刘季的差事是带他们走到骊山,把名册交给那边的监工,然后领了回执走人。

出发那天,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吕雉送他到村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里面包了几张干饼和一小袋盐。她把包袱递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路上小心。”

“嗯。”

刘季把包袱挎在肩上,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吕雉站在村口的那棵槐树下,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趟差事会改变她丈夫的命运,也会改变她自己的。

队伍沿着官道向西走。第一天还好,人虽然疲惫,但没有出什么岔子。到了第三天,开始有人掉队。一个上了年纪的刑徒腿脚不便,走得慢了,后面的兵卒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又咬着牙跟上。刘季在前面走着,听见鞭子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第四天夜里,宿在一处废弃的驿亭。刘季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其中就有白天那个挨鞭子的老人。他顺着来路往回找了一段,没有找到。黑漆漆的田野里只有风声和虫鸣。那个老人也许是自己跑了,也许是倒在哪个沟里起不来了,也许已经死了。刘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驿亭。

他没有声张。因为一旦报上去,他作为押送官就要吃罪。但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情才刚刚开始。从这里到骊山还有几百里路,沿途经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情况越来越乱。他手下这些人,身上绑着绳子,肚子里没食,脚上没鞋,凭什么走到骊山?

果然,接下来几天,逃跑的人越来越多。白天还在队伍里的人,夜里就不见了。有时候是趁着解手的时候溜了,有时候是在晚上睡觉时割断绳子跑了。刘季手下的兵卒想去追,被刘季拦住了。

“追什么?追回来也得半死,还不如让他们走。”

兵卒面面相觑,但刘季是这支队伍的头,他发了话,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就这样,队伍像一把漏水的木勺,一路走一路漏。到丰西大泽的时候,刘季停下来清点人数,出发时好几十人,现在只剩下了二十来个。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目光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大泽边上长满了芦苇,白茫茫一片,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水泽反射着西天的余晖,一片浑浊的赭红色。远处的鸟群飞过,落下又飞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刘季让剩下的人停下来休息。他在水边蹲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水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乱发蓬松,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站起来,走回到那十几个人面前。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

刘季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劣酒,辣得呛嗓子。他擦了擦嘴,把酒葫芦递给了旁边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然后又传给下一个人。

酒葫芦在十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回到刘季手中时,已经空了。刘季把空葫芦丢在地上,目光扫过眼前这些人的脸。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决定。

他蹲下身,亲手替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

那个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其他人也都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走吧。”刘季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在风里很清楚,“从这里散开,各自逃命去。能找到活路就找活路,找不到活路……那也比死在骊山强。”

好几个人伏地而拜。有人哭了,有人顿首,有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

刘季把他们一个一个拉起来,挥了挥手:“行了,走吧。别往同一个方向跑,分头走。要是被抓回来,别说是谁放你们的。”

那些人抹着眼泪,朝刘季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钻进芦苇丛中,消失在暮色里。

最后只剩下了十来个人,他们没有走。

一个年轻人站在芦苇边,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看着刘季说:“亭长,你放了他们,回去交不了差。你要是不嫌弃,我们跟着你走。”

剩下的人纷纷点头。

刘季看着他们。这些人里,有的年轻力壮,有的已经上了年纪,有的身上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他们被抓时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了一点活气。

刘季沉默了很久。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丰西大泽的水面上,月亮刚升起来,被芦苇割成无数碎片,银白色的光在水波上轻轻晃动。北风刮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深秋的寒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

“那就走吧。”

他们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知道不能往有人烟的地方去。十几个人借着夜色和芦苇的掩护,沿着水泽的边缘向北走了大半夜,最后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停下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树叶的缝隙间漏下几颗星星。刘季靠着一棵树坐下,闭上眼睛。

他听到周围的人在粗重地喘气,有人小声咳嗽,有人压低声音在说些听不清的话。他的脑子里很乱,但又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现在起,他不再是泗水亭长刘季,而是一个逃亡的人。皇帝陛下的法律不会放过他,沛县的差役早晚会追来。

但这不仅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就像一个在岸上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被水没过了脚踝,冰冷,但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