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生在秦昭王五十一年(公元前256年)。秦昭王五十六年(公元前251年),昭襄王薨,孝文王继位,三日而卒,庄襄王立。又三年,庄襄王薨,秦王政即位。
这些年里,刘季的兄长刘伯早已下葬,坟头的草绿了又黄。二哥刘仲的田越种越多,媳妇娶进了门,孩子也生了一地。刘太公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腰也弯了下去,走路时拄着一根枣木棍。他不再骂刘季了,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因为骂不动了。每次看到三儿子晃晃悠悠地从外面回来,他只是叹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去。
刘季依然没有自己的地,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自己的女人。但他有了一份差事,泗水亭长。
这个差事是托了萧何的举荐。秦制,十里一亭,亭有亭长,管治安、邮传、接待过往官吏,偶尔也押送刑徒和物资。
算不上什么官,在县里的官吏眼中,不过是个跑腿的差事。好在管两顿饭,逢年节还能领两匹帛。更重要的是,刘季在这个位置上认识了更多的人:县里的吏员、往来的信使、路过的商贾,甚至偶尔有郡里的官吏经过,他也能凑上去说两句话。
泗水亭在沛县县城之外,靠近一片水泽。亭舍是三间夯土房子,墙皮剥落了大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一块,还没来得及补上。刘季在亭舍里支了一张床,铺了一领旧席,案上放着几卷竹简,那是萧何借给他的秦律抄本。他没正经读过书,萧何教他认字,磕磕绊绊地,一年下来也认得几百个字了,只是读得慢,一个字要盯着看半天。
这一天是夏末,空气闷热,远处的蝉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刘季赤着膊坐在亭舍门口,手边放着一碗凉水,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他眯着眼睛,手指在竹简上慢慢划过,嘴皮子无声地动着,一个一个地认上面的字。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竹简上,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刘季抬起头,看见官道上驰来一骑,马上的人穿着县吏的褐衣,满头是汗,到了近前勒住马,喊道:“刘亭长!萧主吏让我传话,吕公来了,明日在县里摆宴,让你务必去一趟!”
“哪个吕公?”刘季站起来。
“单父县的吕公,和萧主吏有旧。你别问了,到了就知道了。记住了,务必到!”
那人说完,拨转马头又跑了。
刘季挠了挠头。吕公?单父县的?他并不认识。但既然是萧何传话,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第二天,刘季换了件干净些的褐衣,系好腰带,把头发重新束了束,往县城走去。到的时候,吕公住的地方已经来了不少人。院子外停着好几辆牛车,门口站着几个仆从模样的人,来来往往地搬着东西。萧何站在门口迎客,看见刘季远远地走来,点了点头,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吕公是单父的富户,在家乡和人结怨,搬来沛县避祸。县令大人和他的交情不错。今日设宴,来的都是在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进去之后,说话注意些。”
刘季点点头。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个亭长,论身份地位,在这些人里排不上号。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局促,大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摆了好几案席,客人按贺礼的多少排座次。萧何管着记账,凡是贺礼不满千钱的,坐在堂下;满千钱的,坐上堂。刘季身上一文钱都没带。他走到萧何面前,拿起笔来,在礼单上大大地写了一行字:
“泗水亭长刘季,贺钱一万。”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丢,大摇大摆地往堂上走去。
萧何拿着那片竹简,愣住了。旁边几个认识刘季的吏员凑过来一看,差点笑出声来。一万钱?刘季一个月的俸米也就几石(一石约合30公斤),哪来的一万钱?这不是胡说八道么。萧何苦笑了一下,把竹简收了起来。
堂上,一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主位上。他穿着素色的深衣,腰佩玉带,目光沉稳有神。这就是吕公。他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阔步而入的年轻人走到面前,微微一怔。刘季站定,拱了拱手,朗声道:“泗水亭长刘季,见过吕公。”
吕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擅长相术,观人面色、骨骼、气度,有几十年的经验。眼前这个人外表看似粗疏,但隆准龙颜,眉骨高耸,目光中隐隐有异样的神采。吕公心中一动,站起身来,亲自走下座席,拱手回礼,然后引着刘季坐在了自己身边的席位,那是整个堂上最尊贵的位置。
在座的人都面面相觑。坐在下手的一个县吏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人是谁?”
“刘季,泗水亭长,一个无赖罢了。”
“那吕公怎么……”
“谁知道呢。”
酒过三巡,吕公频频向刘季敬酒,问他的家世、阅历、在这个位子上做了几年。刘季一一作答,语气从容,不卑不亢。吕公越看越满意,趁着众人喝得热闹,悄悄凑近刘季,低声说了一句话:
“老夫自幼研习相人之术,阅人无数。今日见到阁下,实乃平生所仅见。我有一个女儿,尚未许配人家。如果阁下不嫌弃,愿将她嫁与阁下。”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刘季放下酒觞,看了吕公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此时已经年近四十,穷得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而吕公是单父县的富户,他的女儿怎么会嫁给一个穷亭长?可吕公的神色认真,目光恳切,没有半点戏谑的意思。
刘季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道:“吕公厚爱,刘季敢不从命。”
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别人用和萧何完全不同的方式,看到了他自己都未必看得清的某种东西。
事后,吕公的妻子吕媪对此大为恼火。她私下质问丈夫:“你当初说要给女儿找一个好人家,县令大人托人来求亲你都推了。如今却把这丫头嫁给一个穷亭长,你到底是糊涂了还是疯了?”
吕公看着妻子愤怒的脸,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
“此非妇人所知也。”
他不再解释。
那个被许配给刘季的女子,就是吕雉。她那年大约二十几岁,生得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刚毅。出嫁那天,她穿着一身红嫁衣,从吕家临时租住的宅院上了牛车,在几个陪嫁丫鬟的簇拥下,穿过沛县的街巷,驶向她未来的丈夫那间破旧的亭舍。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坐在车上,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前方那个骑着马、背影高大的男人。
这个男人比她大十五岁,穷,而且还有一个非婚生的儿子,刘肥,和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这些事,吕雉在出嫁前就知道了。她想知道的是,她的父亲究竟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什么,值得她赌上自己的一生。
她很快就知道了。
婚后不久,刘季依然当着亭长,吕雉带着侍女在家操持家务、下地劳作。她没有任何富家小姐的娇气,甚至比村里的农妇更能吃苦。有一回,一个老人路过他们家,口渴了讨水喝。吕雉端了一碗水出来,老人喝完,打量了她和她身后的房子,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夫人和令郎的贵相,都是因为令夫的缘故。”
吕雉愣住了,想问清楚,老人却摆摆手,转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手中的空碗还微微带着余温。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此非妇人所知也。”她忽然觉得,也许父亲是对的。这个男人身上,确实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他有多大本事,也不是他多么能干。而是他一出现,别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听他的;他一说话,事情就会按照他说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