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是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
沛县丰邑中阳里,秋收已毕,田里的黍秆还立着,散散落落的,像老农脊背上竖起的汗毛。淮泗平原的秋天干爽而辽阔,北来的风刮过低矮的土墙和干涸的沟渠,裹着尘土和草屑的气味。刘家的院子里,刘太公正蹲在檐下修理一把犁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垄沟一样深而直。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刘伯去年死了,死在给自己家翻地的时候:一口血吐在田埂上,人就没能再站起来。刘太公关着门哭了一天,出来后话更少了。二儿子刘仲老实本分,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碗里的粥喝得呼噜响,像一条干活的牲口。
刘太公觉得这样很好,人活着不就应该这样么?屋顶不漏雨,锅里不空,地里有庄稼,这就够了。
但他的三儿子不是这样的人。
刘季,那时候他还叫刘季,这个名字在沛县乡间的喊声里,和“老大”“老二”“狗娃”没什么区别,此刻正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秋日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半眯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整个人像一条趴在河岸上晒太阳的鱼。
他身材高大,比寻常村汉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厚,但身上的粗麻衣服松垮垮地套着,袖口和膝盖处打着补丁,脚上的一双草鞋已经磨得只剩几根草绳,露出脏兮兮的大脚趾。他的父亲说他“不事生产”,村里的妇人们背后说他“好吃懒做”,“三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媳妇都讨不上”。
这些话他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刘季!刘季!你爹喊你回去扛谷!”
远处一个光着膀子的后生朝他喊。刘季翻了个身,拿袖子盖住脸,含含糊糊地说:“告诉他我在想事。”
“你想个甚?想吃的吧!”
后生笑着跑远了。刘季没动。他确实在想一些事。刚才他路过县里的集市,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绳子拴成一串,从集市中央穿过去,往西边的方向走。
那是被征发的刑徒。有人说是去修城墙,有人说是去骊山,那里的陵墓已经修了二十多年,还在修。那些人蓬头垢面,目光空洞,脚镣拖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人踉跄了一下,押送的吏卒手里的鞭子就甩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皮肉上立刻鼓起一道血痕。
“不许停!走!”
那个中年人没哭,没叫,只是咬着牙重新站稳了,继续往前走。他的脊背上那道血痕渗出的血,很快就被尘土盖住了。
刘季蹲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半块饼慢慢放了下来。他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楚。他从小见到村里的老人死了,棺材薄薄一层,抬出去埋了,连块像样的坟都没有,活着的人哭两声,第二天照样下地。
他觉得人活着不容易。可那些被绳子串走的人,他们连活着的地界都没有了。他不知道那些人犯了什么罪。也许只是欠了租,也许是逃了徭役,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上面要人,下面的里正就得凑数。
他站起来,把饼塞进嘴里,大步朝家里走去。
刘太公在院子里看见他回来,脸色立刻沉下来。老头子手里捏着一根荆条,抖了抖,终究没有挥下去。他老了,打不动了。这个三儿子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站直了像一棵树,而且他眼里没有怕,不是刻意的倔强,而是一种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该怎样还怎样的东西。这种眼神让刘太公既恼怒又无奈。
“你二哥一个人从地里扛了三趟谷回来。”刘太公的声音沙哑,“你呢?你做了什么?”
刘季蹲在井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说:“爹,我看见一队刑徒从集市过去。骊山那边还在修。”
“关你什么事?”刘太公冷冷地看着他。
“不关我事。”刘季说,“我就是想着,要是哪天我也被拉去修陵了,你和我娘怎么办?”
刘太公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去。片刻后,他丢下一句话:“你要是不想被拉去修陵,就老老实实种地,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
刘季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爹说的是哪“不三不四”的人:王陵、卢绾、周勃那些人。王陵是县里有名的游侠,手底下有一帮兄弟,在沛县地面上说一句话比县令都好使。
卢绾和他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两家住隔壁,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周勃是个吹鼓手,平日里替人办丧事挣钱,人高马大,沉默寡言,但能拉硬弓,据说一箭能射穿三层皮甲。这些人,在刘太公眼里就是不三不四。可在刘季眼里,他们都是朋友。
他后来又认识了萧何和曹参。萧何是沛县的主吏掾,是县衙里的文官,有公职在身,为人精明谨慎,学识在全县都数得上。
曹参是狱掾,管着监狱里的事。这两个人身份地位都比刘季高得多,但萧何不知怎的就看上了这个穷小子。有一次刘季在集市上和人争执,对方人多势众,眼看要吃亏,萧何恰好路过,三言两语替他解了围,事后还请他喝酒。酒过三巡,萧何打量着他说了一句让刘季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这人不是池中之物。”
刘季端着酒碗,看着萧何的眼睛,碗里的浊酒微微晃动。他那天喝了很多,但这句话却格外清醒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不是因为得意,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他的父亲觉得他是个废物,村里的邻居觉得他是个无赖,连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大概也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了。可萧何说他不是池中之物,这位全县最有学问的官吏,亲口说的。
那天晚上,刘季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土坡上,头顶是秋天的满天星斗,身后是黑沉沉的村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即将来临的冬天的寒意。他把手插进袖管里,望着远处延伸进黑暗里的官道,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不只是在丰邑的田埂上走到头。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条官道会通向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