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昭宣

第2章 在霍光的宫廷里长大

汉昭帝 刘弗陵 第2章

前86年—前83年 · 刘弗陵8—11岁

始元元年(公元前86年)秋天,金日磾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刘弗陵正在书房里抄《诗经》。宦官进来通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刘弗陵放下笔,笔尖在竹简上停了一瞬,留下一小团墨渍。

他见过金日磾。那个人总是站在霍光身后半步的位置,说话不多,目光沉稳。他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十三岁时被汉军俘虏,从养马的奴隶做起,一步步走到辅政大臣的位置。朝堂上有人议论他的出身,但他从不辩解。武帝信任他,理由很简单。他在宫里二十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一个人不出差错比立功还难。

但这个人死了。辅政四人变成了三个。

丧礼办得很隆重。霍光亲自扶棺,百官送葬。刘弗陵坐在御座上看着送葬的队伍从殿前经过,白色的幡旗在秋风中翻卷,像一群被惊起的鸟。他没有哭,他与金日磾没有什么私交,谈不上悲伤。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葬礼结束后,霍光立刻安排了接替金日磾的人选。没有商量,没有征询,安排完了才递上来一道奏章。

上官桀的表情很难看。但他没有说话。

桑弘羊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嘴角绷得很紧。

八岁的刘弗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开口问。他已经学会了在朝堂上保持沉默,一种近乎本能的沉默。他知道自己说的话不算数,但如果他说了某句话被当成了态度,就会有人拿这句话去做文章。所以他选择不说。

当天晚上,他在寝殿里坐了很久。宫女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金日磾死了,三个人里面霍光最强,另外两个人不服,接下来会怎样?

没有人给他答案。他也没有问任何人。

此后的日子里,霍光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巩固了自己的权力。

武帝留给他的那幅“周公负成王”的画,他没有挂在自家的墙上,而是放在了尚书台的议事厅里。每一个来见他的官员都能看到那幅画,周公立在成王身后,手指前方,表情肃穆。

这幅画传出去的意思比任何诏书都清晰。这幅画是武帝亲手赐的,霍光把它放在公堂上,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要篡权,我是在奉行先帝的遗命。但他选择的展示方式本身也是一种权力的宣示。他把一件私人的赏赐变成了一项公开的规矩,把自己从“大臣”变成了“代天子行权的人”。

人事任命一项接一项地发下去。霍光的亲信被安插在尚书台、光禄勋、卫尉、执金吾:这些职位把持着消息往来、宫廷禁卫和京畿治安。最关键的是尚书台,所有上报皇帝的奏章都要先经过这里。霍光的人坐镇尚书台,等于堵住了皇帝能听到的全部消息。

上官桀和桑弘羊渐渐发现,自己这个“顾命大臣”的头衔只是个空名。上官桀虽然是左将军,但他的将令出不了军营。桑弘羊虽然是御史大夫,但他的财政提案到了尚书台就会被搁置,或者被修改得面目全非再发回来。

两个人开始私下见面。

但霍光也不是没有软肋。他的权力全部来自武帝的遗诏,诏书虽在,却只在卧内宣付,外面知道底细的人不多。如果有人拿遗诏的真伪做文章,霍光就会很被动。上官桀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动。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始元二年,刘弗陵九岁。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晚。三月了,未央宫的槐树还没有发芽,天空是灰蒙蒙的,风吹在脸上又干又冷。刘弗陵每天早上被宦官叫醒,洗漱,穿衣,去给先帝的神主上香。然后去宣室殿参加早朝。

早朝的礼数是固定的。大臣们按班次站好,有事奏事,无事退朝。但霍光每次都有事(调拨粮草、任命县令、修缮水利、巡查边塞)每件事都由他当众宣布决定,然后在退朝后拟成诏书,送到刘弗陵面前盖章。

诏书递上来,旁边放着笔和印玺,宦官在一旁等着。刘弗陵只需要拿起玺印,蘸上朱砂,盖下去。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内容。

但他会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道诏书的措辞、每一项任命的理由、每一笔粮草的调拨数目。他都看。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他就在退朝后问少府派来的师傅。师傅们教他《诗经》《论语》《尚书》,但他更喜欢问那些实际的问题。比如:陇西郡今年收成不好,为什么还要从这里调粮?比如:这个被任命为太守的人,之前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官?

师傅们有时候答得上来,有时候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就咳嗽两声,说陛下应该多读读《尚书》。《尚书》里有治国的道理。刘弗陵不争辩,低头翻开书,继续抄写那些古老的句子。

但他心里清楚:书本里的道理和朝堂上的事情,是两回事。

九岁的刘弗陵有一个秘密。他在回想母亲。

钩弋夫人死的时候他才六岁。记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片段,母亲坐在窗边缝衣服时侧脸的轮廓;她手心的温度;她抱起他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一个画面他反复想起:母亲跪在武帝面前,摘下簪珥脱掉外衣,浑身发抖,额头触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为什么会留在记忆里。也许是因为那一刻和别的时刻不一样,母亲从来没有那么怕过。或者也许是因为,那天之后她就消失了。

他想问。但宫里没有人会告诉他真相。宫女们换过好几批,老一批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宦官们更不会多说。他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偶尔有人提起钩弋夫人,总是用那套官方说辞:她犯了错,先帝赐死。什么错?没有人说。

他后来想明白了。这句话的重点不是“犯了错”,而是“先帝赐死”。既然是先帝赐死,就没有人能质疑,也没有人能为她喊冤。先帝做过的事情不能说错,所以钩弋夫人必须是有错的。

这个道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通。想通之后,他再也没有问过关于母亲的问题。

始元三年,刘弗陵十岁。

这一年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边境安宁,收成尚可,朝堂上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霍光的统治越来越稳固,上官桀和桑弘羊的怨气也越来越大,但双方都还没有撕破脸。

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儿。两家是亲家。逢年过节,上官家的人会去霍家走动,霍家的人也会回访。表面上热热闹闹,但暗地里的关系已经冷掉了。

上官安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觉得自己娶了霍光的女儿就应该得到更多的好处。但霍光对他一视同仁,甚至比对别人更严格,以免落人口实。上官安觉得这是故意压他。他回家跟父亲抱怨,上官桀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桑弘羊则是在等待。他主持财政三十多年,自认为对这个帝国的贡献不逊于任何人。霍光的施政方向是要削减开支、减轻赋税、废除一些专卖名目。这是在对桑弘羊三十年的工作成果做减法。桑弘羊心里不痛快,但他知道不能正面冲突。霍光的权力太大了,正面冲突只会让自己出局。他需要盟友。

上官桀和桑弘羊开始频繁地见面。理由总是有的:商议军费、讨论边防、协调各府衙的工作。但两个人见面时说的话显然不止这些。他们在商量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霍光不可能不知道。他在尚书台有人,在上官桀府里也有眼线。

他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也许他觉得这两个人翻不了天。也许他在等他们自己犯错。

始元四年,刘弗陵十一岁。

这一年夏天,鄂邑长公主进宫。

鄂邑长公主是武帝的女儿,刘弗陵的姐姐。武帝死后,她奉命入宫抚养年幼的皇帝。在名义上,她是刘弗陵最亲近的人,比霍光更亲近。但长公主和霍光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太融洽。长公主在宫中生活,有些事情需要霍光配合,而霍光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一来二去,裂隙产生了。

长公主有个情夫,姓丁,封了个外官。她想让这个人升迁入朝,被霍光挡了下来。霍光的理由是这个人资历不够,而且朝中没有合适的空缺。长公主知道这是托词,霍光在人事上从来都是乾纲独断,想安排一个人怎么会找不到位置?他只是不想为她安排。

长公主从此对霍光有了怨恨。但她的怨恨藏在礼仪之下,见了面还是客客气气的。她在等待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上官桀想让自己的孙女入宫。

这个孙女就是上官安和霍光女儿所生的小姑娘,才六岁。按照辈分,她是霍光的外孙女,也是上官桀的孙女,两家血脉的交叉点。

上官桀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如果这个女孩当了皇后,上官家就成了外戚,霍光也脱不了关系,两家就被绑在了一起,谁也别想甩掉谁。而且皇帝年幼,皇后年幼,将来一旦皇帝亲政,皇后的家族就是第一受益者。

他先去找霍光商量。

霍光不同意。理由很简单:孩子太小。六岁的女孩入宫为后,这件事说出去不好听。而且皇帝才十一岁,两人加起来连行冠礼的年纪都不够,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上官桀没有争辩。他笑了笑,说:大将军说得对,此事暂且搁置。

但他没有搁置。他转头去找了鄂邑长公主。

长公主正愁没有机会打击霍光。她听完上官桀的提议,一口答应。诏书的拟定绕过了尚书台(霍光的人没有经手)直接送到了刘弗陵面前。

刘弗陵看到诏书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十一岁,能读书,能思考,能判断一件事的来龙去脉。上官桀绕过霍光把孙女送进宫,这不只是在安排婚事,这是在挑衅霍光。而自己被当成了挑衅的工具。

但他不能拒绝。因为名义上这是他的婚姻,实际上这与他无关。他的意愿不在任何人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拿起玺印,盖了下去。

始元四年春三月,上官氏入宫,立为皇后。

她六岁。

入宫的那天,上官氏穿着一件比她身体大三倍的礼服,被人扶着走过漫长的宫道。她很小,礼服拖在地上,像一只被裹在锦缎中的小鸟。她看起来很害怕,但她没有哭,也许是因为哭不出来,也许是因为来之前有人反复告诫她:在宫里不能哭。

她被领到刘弗陵面前。

两个孩子面对面坐着。按照礼仪,他们应该互相行礼,说几句固定的话。宦官在旁边低声提示,他们一一照做。然后上官氏被送进寝殿,刘弗陵被安排在她旁边坐下。宫女们教他们在一张床上睡觉,各自盖各自的被子,中间留着一尺宽的空隙。

两个人躺在黑暗里,都睁着眼睛。

刘弗陵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然后她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刘弗陵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怕。”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太信。但他还是说了。也许是因为在那间空旷的寝殿里、在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们是一样的人,被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不知道下一手会落在哪里。

上官氏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大约是睡着了。

刘弗陵没有睡。他望着帐顶,帐顶的锦缎在黑暗中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躺在一尺之外的女孩,是霍光的外孙女。而霍光(那个每天站在他面前、替他决定一切的人)现在又多了一层身份:他的外戚亲属。

他闭上了眼睛。

但这件事在朝堂上牵动了一串人。霍光被绕开了一次,这让他对上官桀的不满从私下的嫌隙变成了公开的警惕。而上官桀尝到了甜头。他发现只要绕过霍光就能把事情办成。这个发现会让他一步步走向更危险的尝试。

裂痕已经产生。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不会愈合,只会在日复一日的摩擦中越扩越大。两个亲家之间的战争即将开始,而刘弗陵坐在漩涡的正中央,一言不发。

秋天到了。未央宫的槐树终于开始落叶。黄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廊檐下、台阶上和宦官们扫过的地面上。刘弗陵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离只需要一阵风,但落到地面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把它送回枝头。

十一岁的皇帝转过身,走回书案前,翻开《尚书》。

他继续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