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秋。甘泉宫。
刘彻已经三个月没有回长安了。
甘泉宫在云阳的甘泉山上,离长安三百里。夏天凉,冬天冷。他住在这里,说是养病,其实是躲。长安城里那座未央宫,他走进去就想起太子宫门口被挖开的地砖,想起椒房殿里空了的铜镜,想起湖县那间柴房。他不想看见那些东西。
这几个月里,长安送来的奏章一天比一天少。不是天下太平了,是没有人敢写。
巫蛊案里死了三万多人。上至丞相、公主、皇后、太子,下到长安东市卖布的、打铁的、卖羊肉的。案子结得干净,人杀得干净,留下的却是一大片空位:九卿缺了三个,列侯的位子空了十几个,两个郡的太守位子空了半年没有人补。郡国的奏报堆在尚书台,没有人批复,批的人自己也在等着看风向。
有一个郡的太守任期到了,按例应当进京述职。他没有来。他上了一道书,说自己年老有病,请求留任本郡,哪怕是降一级也行。刘彻把他留任了。
刘彻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不来。长安的东市上刚刚杀过丞相,这个时候进京,谁知道自己住的驿馆隔壁是什么人。
还有一个郡,连着一季的秋赋没有解运入京。太仓令上奏说该催,刘彻把奏章压下,批了两个字:且缓。
那几个月里,天下在等着看一件事:皇帝还会不会再杀。
刘彻知道这件事。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动。
八月里,他做了一件事:把赵过召到甘泉宫。
赵过是搜粟都尉,管粮食的。几年前他上过好几道奏章,说关中的田可以另有一种种法,产量能多出两三成,说得非常细,细到每一步的间距和深浅。那些奏章压在案下,没有人看。
这一次刘彻让他从头讲了一遍,听完之后说:你去办。要人给人,要牛给牛。
十月。他回了一次长安。
车队进未央宫的时候,他没有走前殿那条路,让车夫绕到西边,从便门进去。便门外那条路的两边,原本种着两排槐树。巫蛊案的时候,绣衣使者掘地三尺找木偶,把树根都刨断了,如今只剩下一排枯桩。
车驶过那排枯桩的时候,刘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什么也没有说。
他在宣室殿里坐了一个下午,翻了翻这半年积下的账册。太仓的存粮比元封年间少了四成,天下户口比元狩年间少了大半。他看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册合上,起身回甘泉宫去了。
临上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身边的人:太子的后人,现在在哪里。
内侍答:在郡邸狱。廷尉监丙吉奉命治巫蛊狱,把两个孩子留了下来,找了两个谨慎的女囚喂养,一直没有报上去。
刘彻站在车边,没有动。风吹起他的袍角。
过了很久,他说:知道了。
他上了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秋天的落叶,一路向北。
他没有说放,也没有说杀。丙吉也就当作没有听见,仍旧每天去狱里看那两个孩子,自己掏钱给他们添米添肉。
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人再提。直到两年之后,才有另一道诏书从长安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