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春正月。长安。
公孙贺死在狱中之后的第五天,他的儿子公孙敬声也死了。父子二人关在同一座狱里,隔着两堵墙。
案子到这里本来可以收了。巫蛊两个字却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自己长起来。
先是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都是刘彻的亲生女儿。有人告她们与公孙敬声同谋,在甘泉宫的驰道上埋了木偶。四月,两位公主先后被赐死。接着是卫青的长子卫伉,罪名相同。卫家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外戚,是一群等着被清点的名字。
然后是更多的人。皇后卫子夫的姐姐、卫青的旧部、太子的门客、太仆的属吏,一层一层往里卷。
审案的是廷尉和御史。狱吏把铁钳烧红,先烙脚底,再烙手心。烙一下,问一句,招一串名字;再烙一下,那一串名字里就有人被拖出去。招供画押之后照律奏上:大逆无道,当族。
案子办了几个月。有被牵连进去的列侯上书自明,奏章递上去就没有了下文。有郡国的官吏上吊自尽,怕的是早晚有一天诏书会送到自己门上。长安城里的人见面不敢多说话,夜里不敢在街上走。
到七月江充入太子宫之前,这场案子已经牵连了两万多人。
武帝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冬。长安。
公孙敬声挪用了北军军饷一千九百万钱。他是丞相公孙贺的儿子,母亲是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他这辈子没打过仗,但当了太仆,掌管天下车马。钱从他手上过,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
下狱的那天,长安下了雪。公孙贺跪在未央宫前殿,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刘彻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公孙贺自己开了口。
“陛下。臣请追捕阳陵大侠朱安世。以赎敬声之罪。”
朱安世是京畿最出名的游侠。他在阳陵一带横行二十年,聚集门客数百人。廷尉署通缉了他三年,连影子都没摸着。刘彻同意了。公孙贺调动丞相府所有力量,三个月后,在阳陵城外的一座农舍里抓住了朱安世。
朱安世被押进牢车的时候笑了。他对狱吏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记在《汉书》里,一个字都不差:“丞相祸及宗矣。”
狱中。朱安世写了一份告发信。信里说,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在甘泉宫驰道上埋了木偶,用巫术诅咒皇帝。哪一天埋的,埋了几寸深,木偶上刻的是什么字,念的是什么咒。每一个细节都写在上面。狱吏把信递上去的时候手在抖。
刘彻在便殿里看完信。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信纸上按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天色灰蒙。
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春正月。
公孙贺下狱。公孙敬声下狱。父子二人关在同一座狱中,隔着两堵墙。十天后,公孙贺死在狱中。又过了五天,公孙敬声被杀。卫君孺跪在未央宫北阙外面,头发散了一地。没有人敢去扶她。她跪了一天一夜,然后自己站起来,走了。
四月。诸邑公主被杀。阳石公主被杀。卫青的长子卫伉被杀。罪名是同一个:巫蛊。卫伉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磨石。不是他父亲的,是他表叔霍去病的。霍去病死后,那块磨石被卫青收在木匣里。卫青死后,平阳公主把它交给了卫伉。卫伉挂在脖子上,戴了十五年。刽子手把它扯下来,扔在地上。磨石碎了,碎成了三瓣。
五月。刘彻在甘泉宫养病。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群木头小人拿着剑,从宫门外面涌进来,穿过回廊,穿过前殿,朝他的寝宫走去。木人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像老鼠在爬。他惊醒了。
他召了江充。水衡都尉,赵国邯郸人,入宫之前是个讼师。长得很瘦,颧骨很高,说话像打官司一样滴水不漏。他和太子刘据有旧怨。去年秋天,太子的家使坐着马车走了驰道,被江充的人拦了下来。驰道是皇帝专用的路,太子家使走了,就是僭越。太子亲自派人去求情,说不是有意犯禁,请江大人高抬贵手。江充没有抬。他把这件事禀报了上去。从那以后,太子见了他就不说话了。江充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子。等皇帝驾崩,太子继位,他的脑袋就是新君登基的第一道祭品。他不打算等。
“陛下。这梦不是梦,是上天在示警。有人在诅咒陛下。”
刘彻靠在榻上,看着江充。窗外的月光照在江充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像一个正准备开庭的讼师。他信了。人在病中的时候,什么都会信。
六月。江充带着匈奴巫师和绣衣使者开始搜捕。从长安东市开始查。第一家是卖布的,第二家是打铁的,第三家是卖羊肉的。查到第七天,抓了两百多人。每个人都被绑在木桩上用烧红的铁钳烙脚底。烙一下,招一批;再烙一下,再招一批。两百人在七天之内变成两千人,两千人在一个月之内变成两万人。
长安城里的每一条街道都被挖翻了。绣衣使者拿着铁锹闯进民宅,把地砖撬开,把门槛锯断,把灶台拆了。有人把木偶塞进邻居的院子里,然后去江充那里举报。举报的人得到赏金。被举报的人被押走。没有审判,没有对质。只有烙铁和招供。
七月。甘泉宫。刘彻的病情加重了。他躺在榻上,连着三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到那些木头小人。江充站在榻边。
“陛下。臣查遍了长安城里的每一条街巷,挖出了上千个木偶。但这些木偶都有一个共同的方向。”
“什么方向。”
“太子宫。”
刘彻沉默了很久。窗外蝉鸣震耳。他想起刘据出生那年长安下了三天大雪,想起刘据七岁背《诗经》时卡住了抬头看他的眼神,想起卫青当时站在旁边说太子还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刘据今年三十八岁,做了三十年太子。他不像他父亲,太温和了。
“你继续说。”
“太子宫中有四个方位埋了木偶。树根下,门槛下,井沿下,还有一个埋在书案正下方。埋了三尺深。臣请搜查太子宫。”
便殿里很静。刘彻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准。”
七月壬午。江充带着绣衣使者进入太子宫。
他没有敲门。四十个巫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罗盘和桃木剑。院子里太子正在读书。刘据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些人在他的院子里挖地。树下的土被刨开了,门槛被撬断了,井沿被凿碎了。泥土和碎石子溅在台阶上。刘据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恐惧。他知道江充为什么来这里。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要他死。
他们在书案正下方挖出了一个木偶。木偶上刻着皇帝的名字。
江充把木偶举起来,对着日光仔细端详。颧骨在阳光下显得更高。
“太子殿下。随臣走一趟吧。”
刘据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跟江充走意味着什么。公孙贺跟江充走了,死在狱中。诸邑公主被绣衣使者带走,再也没回来。他看着江充的脸,看着地上被挖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子。退无可退。
“来人。”
太子宫中的卫士拔出了剑。
江充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说话。刘据没有让他说完。卫士们一拥而上。江充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木偶。剑从他胸口穿过去,把他钉在了地上。木偶滚到墙角,刻着皇帝名字的那一面朝下,埋在了泥土碎石的渣子里。
太子宫门口的血很快被尘土盖住了。没有人来清理。没有人敢来。
当天夜里。甘泉宫。
刘彻从榻上坐起来。听完了宦官的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火光。那是太子宫的方向。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