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刘彻把天下分成了十三个州部。
每一部派一名刺史,秩六百石。
六百石是个小官,比一个郡守低得多。可这个小官手里拿着六条,问的全是郡守和诸侯王的事:田宅逾制、聚敛为奸、刑赏由心、任用私人、子弟请托、交通豪强。
他到地方上不坐衙门,只住传舍。看完就走,不留饭,不见客。
用一个小官去盯一群大官。这是刘彻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办法。秩二千石的人,只有秩六百石的人才盯得住。前者收买不了后者,后者也不必怕前者。针要扎进皮里,针本身不能是粗的。
刺史这个名目,此后一千多年都在。
两年之后,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五月,他又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比十三个州部大得多。
汉朝一直用秦朝传下来的《颛顼历》。这部历以十月为岁首,一年是从深秋开始的。
刘彻令邓平、落下闳等人造了一部新历,废掉旧历,改用夏正,把岁首挪回正月。同一年,他改服色尚黄,重定官名,改定音律。史书上把这一整套叫作太初改制。
落下闳是巴郡人,一个在民间治历的。他没有官职,是被人举荐到长安来的。新历里最要紧的那个数,八十一分,是他算出来的。
改历不是小事。帝王改正朔,是向天下人宣布:这一朝的天命,从这一天重新起算。
这件事,赵绾在三十六年前提过。他和王臧提完没多久,两个人都死在了狱里。同一个动作,隔了三十六年,由皇帝自己做成。
新历用了将近两百年,一直到东汉才被换掉。此后中国人把新年过在正月,就是这一次定下来的。
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秋。长安。
汉使从西域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一辆破旧的牛车停在未央宫北阙外面,车板上躺着一个人。脸上裹着浸透血渍的麻布,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睁着。看见未央宫的飞檐时,眼白上的血丝跳了一下。
他就是去年秋天被刘彻派去大宛求马的使臣。带了一千金币,一匹金马。大宛王在贵山城接见了他。听完来意之后,大宛王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觉得荒唐的笑。
“汉朝离大宛两万里。中间隔着沙漠、盐泽、雪山。就算我把马给了你,你怎么运回去?”
使臣说了很多话。说了大汉的疆域,说了皇帝的诚意,说了两国交好的前景。大宛王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使臣不出去。他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陛下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
当天夜里,大宛王派人截杀了使团。金币和金马被劫走。只有一个副手被砍了三刀之后滚进了路边的干水渠,在死人堆里趴了一夜,捡回了一条命。
使臣被抬进未央宫的时候,刘彻正在承明殿批奏章。
宦官进来通报,声音压得很低。刘彻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殿外。他看到了那辆牛车,看到了车板上躺着的人,看到了那只从麻布里露出来的眼睛。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殿中。脚步很稳。和平时批完奏章回去休息一模一样。但宦官看到了他的手。右手垂在身侧,握拳,指节发白。
“召李广利。”
李广利是李夫人的哥哥。李夫人是刘彻现在最宠幸的女人。李广利借着妹妹的恩宠,从一介布衣升到了郎官。他长得很高,肩膀宽,站在便殿里的样子像个将军。但廷尉署的人都知道,他这辈子连长安城的城门校尉都没当过。
刘彻封他为贰师将军。不只是一个封号,是一个目标。贰师是大宛的都城。贰师城里养着大宛最好的马,汗血马。那种马比中原的马高一尺,跑起来前胸出汗,汗色殷红如血。一匹汗血马在长安的马市上值一百匹普通战马的价格。大宛人拿它当国宝,不许出境。刘彻派出使臣去求,是因为他觉得一匹金马换几匹活马不算过分。大宛人用刀回答了他。
“六千骑兵。属国骑兵为主,边郡戍卒为辅。带足两年粮草。”
命令是当天发出的。朝中有人反对。说话的是丞相公孙贺。他说得很有道理。西域太远了,两万里路,中间隔着沙漠、雪山、盐泽。汉军的骑兵从来没有到过那么远的地方。粮草怎么运,水源怎么找,病了怎么办,伤了的马匹用什么替换。
刘彻没有说话。他看着公孙贺,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朕的使臣不能白死。”
太初元年秋。李广利带着六千骑兵从玉门关出发。
玉门关外是戈壁。满地碎石,马走三步滑一步。风从西边灌过来,把碎石吹起来打在人的脸上,疼得像被石子扔过。士兵们用布裹住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白天的戈壁能把生鸡蛋烤熟。夜里的戈壁能冻裂铁甲。
走了三十天。穿过沙漠的时候,路上开始死人。不是打仗死的,是渴死的。水袋里的水在第七天变成了泥浆。第十天,连泥浆都没了。士兵们开始杀马喝血。马肉吃完了,吃草根。草根吃完了,吃沙。第一批掉队的人在第十四天出现。他们没有叫,只是默默地坐在路边,看着队伍往前走。
穿过楼兰。楼兰王不开城门。李广利派使者去交涉,使者在城门口站了半天,楼兰王只在城门上开了一扇小窗,回了一句话:“大宛太远了。你们走不到的。回去吧。”
李广利没有围城。他知道自己围不起。六千骑兵每多待一天,就要多消耗一天粮草。他把楼兰的名字记在心里,继续往西。
六个月。西域各国没有一个开城。六千骑兵减员到三千。剩下的三千人疲惫不堪,刀还没来得及拔出来,斗志已经在沙漠里耗干了。李广利站在一座不知名的沙丘上,看着往西的方向。前面还有一千多里。他算了一下。如果继续走,到了贰师城的时候他手下可能连一千能打仗的人都没有。一千人攻打一座有三万守军的城池。那不是攻城,是送死。
他转过身,下了一道命令。
“撤。”
大军掉头往东。经过姑师的时候,李广利没有看城楼。他已经知道了西域的规矩。不打下来,谁也不开门。
消息传回长安,是一百二十七天后。李广利的军报只写了一行字:道远乏食。士卒不患战而患饥。退还敦煌。
刘彻把军报看了三遍。然后他把竹简合上,放在案角。窗外的天是灰的。博山炉里的沉香刚好烧完,最后一点香灰落在铜盘里,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朝,刘彻下了一道命令。
“李广利不得入关。玉门关以东的关口全部关闭。敢有入关者,斩。”
满朝文武沉默了很久。公孙贺出列,声音比平时更慢。
“陛下。六千骑兵远征两万里。前方没有补给,沿途没有盟国。这不是将领的错。”
“朕知道。”
“那为什么。”
刘彻打断了他。“因为他不知道朕的决心有多大。”
殿中没有人再说话。炭火在铜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年,整个帝国都在准备第二次远征。征兵令发到了会稽,发到了巴蜀,发到了辽东。六万人。步兵五万,骑兵一万。牛十万头,驴三万头,骆驼两万峰。粮草在敦煌、酒泉、张掖三郡囤了三年。西域商人在长安的驿馆被全部征用。每一个人都被请到少府,在一张西域舆图面前坐了三天。他们说了所有知道的东西。哪条路有水,哪座城有粮,哪个山口在冬天会被雪封住。
太初三年。秋。李广利在敦煌待了整整两年。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练兵。练的不是战术,是耐渴。士兵们每天只喝一升水,在戈壁上一站就是半天。嘴唇干裂了,不许舔。晕倒了,抬回营。
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往西走。但他还是在练兵。
这个秋天,长安的诏书到了。不是一封,是两封。第一封:朕给你六万人。第二封:你带他们到贰师城。最后一句话写在帛书的最下端,笔迹比正文重了三分。
“这一次,不破大宛,不要回来。”
李广利把诏书叠好,放在案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帐外。敦煌的夜空很清。沙丘在月光下一排一排地铺开,像一片静止的海。他看着西边。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沙漠和雪山和紧闭的城门。但这一次,他有六万人。上一次他是六千。他还没有到贰师城。这一次,他要走到。
太初三年。春。李广利从敦煌出发。六万大军。队伍排了二十里。
这一次,沿途的西域小国开了城门。六万人的脚步声比任何使臣的话都有说服力。楼兰开了。姑师开了。轮台没有开。轮台王站在城头上,看着汉军从城下经过,没有开门,也没有说话。李广利记住了。他继续往西。他要先去贰师城。轮台可以等。
走了三个月。六万人减到四万。死在路上的人大多是渴死的,也有被流沙吞掉的,有被戈壁上的毒蛇咬死的。但这一次不怕。四万人还是四万人,比第一次的六千人多了太多。李广利站在一片盐碱地上,靴子踩下去是白色的盐壳,碎开的时候声音像踩断了骨头。前方是贰师城,城墙在日光下泛着土黄色。城高四丈。
围城。
李广利没有立刻攻城。他先派骑兵把城外的水渠截断了。贰师城没有河,靠山上的雪水顺着水渠流进城里。水渠用卵石砌了两侧,被捣毁之后浑水漫过渠帮,在沙地上渗开,不到半天就干了。城中开始断水。三天后,大宛人开了一次城门,冲出来三百骑兵。被汉军的弩机射回去了一半。五天后,大宛的贵人开始在城中串连。他们知道这仗打不赢。城外有四万汉军,城里的水撑不了十天。但大宛王不敢降。他知道自己的脑袋是汉朝点名要的。他的头颅在汉使被杀的第二天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四十天后。大宛贵人发动了政变。
他们在深夜攻入王宫,杀了大宛王毋寡,把首级装在一个铜匣子里。第二天一早,铜匣子被送到城外汉军的营寨。同时送到的还有一封降书和一份清单。
清单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汗血马,任汉军自取。第二行:粮食,任汉军自取。末尾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不同。是后来添上去的,写得很仓促:若不许降,尽杀汗血马,据城死守。康居救兵将至。彼时汉军腹背受敌,两万里路,无一人可归。
李广利坐在帐中,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骆驼奶,把降书看了两遍。他知道康居的救兵不会来。大宛人编了一个谎言来增加谈判的筹码。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他打了四十天,四万人还剩三万。如果城中真的杀光了马据城死守,他攻下来也要再折损五千人。五千人。他带出来的这些人,每一个名字写在阵亡名册上都要他来签字。而且那些马如果真的被杀光了,他走了两万里就白走了。他想起长安便殿里刘彻看他的眼神。他第一次出征就是贰师将军。打了六个月,连贰师城都没看到。玉门关关了两年,他在敦煌练兵练了两年。这一次如果带不回马,不用刘彻说,他自己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
他放下碗,站起来。
“受降。”
汉军进了贰师城。没有屠城。李广利下令不许杀降。士兵们在马厩里看到了那些马。厩里的草料是苜蓿,是从西边更远处一个叫安息的国家传过来的。马比中原的马高一尺,鬃毛垂在脖子一侧,四蹄比别的马细了一圈。不是瘦,是骨骼结构不一样。李广利在马厩里站了很久。旁边是满满的草料槽,马粪的味道浓得冲鼻。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马的脖子。皮很紧,底下的肌肉在跳。他听说过这种马跑起来前胸出汗,汗色殷红。此刻这些马就站在他面前。用鼻子喷着气。毛色在厩里的暗光下泛着一层油亮。
他让人挑了上等马数十匹,中等马三千余匹。草料和粮食装满了辎重车。然后他下令。
“回长安。”
归途经过轮台。
李广利没有忘记这座城。四个月前他往西走的时候轮台王没有开门,只是站在城头上看着。现在他往东走。他停下来,围了轮台。轮台不下,攻了几天。城破之后城中老少无一幸免。消息传遍西域。从此汉使在西域通行无阻。
太初四年。秋。李广利回到长安。
六万大军出发,回来的人不到两万。但马回来了。数十匹汗血马从玉门关一路骑进长安城,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的声音比别的马更脆,像是有人在敲青铜。刘彻在未央宫马场里看到了这些马。他绕着马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马的前胸。皮下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他摸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把手指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指尖上的汗水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红色。不是血,是汗。但颜色像血。
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第一次出征之后他把李广利关在玉门关外面两年。关的那两年里他从不提到这个名字,但公孙贺知道他每天晚上的军报只翻到西域那一卷。现在这个人回来了,带回了马。马很瘦,长途跋涉之后还没恢复过来。但骨头架子是对的。
“赏。”
李广利封海西侯。随行将校各有封赏。士兵每人赐帛两匹。战马入太仆厩,配种。汗血马的种从此留在了中原。
马厩里很暗。马嚼着苜蓿,蹄子偶尔刨一下地面。李广利站在厩外,看着那些马。他没有进去。厩里的马夫正在给汗血马上蹄铁,锤子敲在铁上,声音很脆。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往西走。但他知道一件事。西域那些城门,以后再也不会对他关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