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夏。长安。
张骞回到长安已经七年。
七年里他从一个持节的使者变成了一个挂名的官,太中大夫,秩比千石,不用上朝,不管实事。他每天做的事是把自己在西域那十三年里走过的路、见过的城、喝过的水,一条一条整理出来,交给少府的画工。有时候画工听不懂他的话,他就用炭条在帛上自己描。描出来的线条很粗,别人看是几团乱麻,他看是山、是河、是十三年前那个清晨他把节杖举起来时头顶的天。
漠北的捷报传回来那天,满朝都在贺。张骞没有去。
他去找了卫青。卫青在军营里,甲还没卸。张骞开口就说了一句:现在可以动西域了。
卫青问他为什么。
张骞说:匈奴右臂断了一半。浑邪王降了,河西走廊空了。这一半是打下来的。另一半不必打,可以说下来。
那年六月,他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不长。他说:乌孙王昆莫,本来是匈奴西边的一个小国之王。匈奴攻破了他的父亲难兜靡,昆莫刚生下来就被丢在野地里,鸟衔着肉来喂他,狼跑来给他喂奶。单于觉得这孩子神异,把他养大,让他带兵。昆莫收拢了父亲的旧部,把匈奴的使者杀了,不肯再朝会匈奴。匈奴派兵去打,打不赢,从此把他当成了远方的兄弟,不再过问。
他接着写:如今匈奴刚被我们打残了,浑邪王的旧地空着,没有人住。乌孙的地界本来就在匈奴西边,他们贪汉朝的财物,又恋着故土。若此时用重币厚礼联络昆莫,招他东迁到浑邪王的旧地来住,与汉结为兄弟之邦。那是断匈奴的右臂。右臂一断,整个西域就跟着通。
奏疏的最后一句是:臣愿再往。
刘彻把这道奏疏看了三遍。
他把张骞召到便殿,问了一个不客气的问题:上回你去,一百多人回来两个。这回你还去?
张骞答:上回是撞进去的。这回是走进去的。
刘彻没有再问。
几天后诏书下来:拜张骞为中郎将,带三百人,每人备两匹马;牛羊以万数,金币丝帛价值数千万;另配持节副使多名,可以分头派往旁的国家。
“凿空”这两个字,后来写进了《史记》。意思是打通一个从来没有通过的地方。
出发。
张骞这一次走的是河西走廊。
七年前他出陇西,是从匈奴的牙缝里钻过去的。这一次不用。浑邪王的旧地上立起了汉家的亭障,每隔几十里一处烽燧,燧上有人。他的车队从陇西出发,过金城,沿着祁连山的北麓往西,穿过盐泽的边缘,抵达乌孙。
一路走了多久,史书上没有写。
乌孙王昆莫在赤谷城见他。昆莫老了,须发皆白,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往东边瞟。张骞把汉家的礼物一件一件抬上来:锦缎、漆器、铜镜、金饼。昆莫看着那些东西,手在膝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骞按照汉家招待诸侯的礼节,请昆莫上座。
昆莫没有动。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像没有听懂。
张骞又说了一遍。昆莫这才侧过身,朝东边微微倾了一下身子,算是拜了。
这一拜,张骞看得很清楚:不是不肯拜,是不敢拜。乌孙的东边是匈奴,匈奴的骑兵三天就能到赤谷城下。汉朝在几千里之外,礼物抬得满满一地,可是马在哪里?粮在哪里?昆莫这一辈子见过的汉人只有张骞一个。
那天夜里,张骞坐在穹庐里,把节杖横放在膝上。
随行的副使问他:乌孙不肯东迁,我们怎么办?
张骞说:不东迁就不东迁。我们本来要的不是乌孙的地。
副使问:那要什么?
张骞说:要他旁边那些国家的耳朵。
分道。
过了几天,张骞把几名持节副使叫到跟前,一个一个派了出去。
去大宛的走费尔干纳盆地,那条路上有郁成城,有贰师城,有好马。去康居的往西北,在咸海的边上。去大月氏的过妫水,那个人已经在妫水北岸建了王庭,故地在大夏,大夏的市集上有蜀地的布。去大夏的跟着走同一条路。去安息的再往西,那是一个从来没有人到过的地方,据说那里的商人用银币,币上铸着国王的头,国王一死就换新币。去身毒的往东南,翻山,那条路张骞自己也没有走过。
最后剩下一个副使。张骞说:你去乌孙的属国,把能找到的路都记下来。
副使们各自领了节,领了礼,领了随行的人。他们从赤谷城出发,走向不同的方向。
那些方向后来都有了名字: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扜罙、姑师。有的国家从此与汉通了使节,有的要等几十年后才会重新出现。但路是从这一年、这一座穹庐里分开的。
张骞自己留在乌孙,等。
他等了一年多。
那一年多里,他让随行的人教乌孙人打井、种麻、铸小铁器。他把带来的锦缎分给乌孙的贵人,贵人转手就拿去换匈奴的马。他也不恼。有一个乌孙的少年整天跟在他身后,学汉话,学写字,学到后来能背《仓颉篇》。那少年姓什么,史书上没有记。
昆莫还是不肯东迁。他给张骞的答复很客气:乌孙国远,且老,不能东。愿意与汉通使,不肯结盟。
张骞也没有再逼。他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乌孙派了几十个人,带着几十匹马,跟着汉使回长安去。那是乌孙第一次派人到汉朝。
到长安的人回去之后说了什么,乌孙国内传了些什么,无人细记。只知道从那以后,乌孙看汉朝的眼神变了。
归来。
张骞从乌孙回到长安,是元鼎二年的事,离他出发已经五年。
这一次他不是拄着胡杨拐杖回来的。他带着乌孙的使者,带着几十匹乌孙马,带着几大车的西域物产,也带着各国副使陆续传回来的消息。
刘彻在承明殿见他。张骞跪下行礼,抬头的时候,刘彻看见他鬓边已经白了。
刘彻问:乌孙的马,比匈奴的马怎么样?
张骞答:跑得比匈奴的马远。
刘彻走到殿外去看马。那几十匹马站在院子里,鬃毛很长,脖子上有一圈蜜色的毛,比中原的马高出一头。他伸手摸了摸最近那一匹的脖子,回头说了一句:就叫天马。
后来他知道大宛有更好的马,就把“天马”这个名字挪给了大宛的汗血马,乌孙的马改叫“西极马”。那是几年以后的事。
张骞被拜为大行令,掌邦交礼仪的官,位列九卿。这是他这一生得到的最高官职。
一年多以后,他死了。
他死在长安,死在任上。史书上关于他的死只有一句话:岁余,卒。没有说他死在几月,没有说他埋在什么地方。
他留下的东西不写在墓上。他留下的是一条路。
那条路从他第一次出陇西的那天开始。十三年的匈奴帐幕,羊圈底下那根秃了的节杖,大宛的译导,康居的传致,大月氏不肯打仗的摇头,大夏市集上那两根邛竹杖。然后是他第二次出塞,三百人、每人两匹马,万头牛羊,几千万的金币丝帛,六条分出去的路。
司马迁后来写到这件事,用了两个字:凿空。
凿,是从没有路的地方砸出一条路。空,是那条路上原来什么都没有。
后来的事。
张骞死后,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一年比一年多。多的年份十几批,少的年份五六批。远的走八九年才回来,近的几年就回来。
使者走在路上,要过盐泽,要过白龙堆。白龙堆那片地方没有水,没有草,风把沙堆成一道一道的墙,人走进去就辨不清方向。使者们带着水,走着走着,水就没了。有人死在盐泽边上,有人死在白龙堆里。后来的使者回来,说那条路上有死人骨头,是前面那一批留下的。
朝廷开始修路。从令居往西,一路修到盐泽,沿途设亭障,置驿置。又设了酒泉郡,把内地的罪人、贫民迁过去屯田。第一批迁过去的人,种下去的种子有的没有出芽,第二年才活了一半。
而乌孙那边,昆莫老了以后,把国政交给了他的孙子岑陬。岑陬又派使者来长安,说愿意娶汉家的公主。
刘彻把江都王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到乌孙去。细君走的时候带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随行的有工匠、医者、乐人,还有几大车的丝绸和器物。她做了乌孙王的右夫人,左夫人是匈奴的女子。
细君在乌孙住了几年,写过一首歌。歌里说: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这首歌后来传回了长安。刘彻听了,派人每隔一年给她送去一批锦绣帷帐和汉地的吃食。
她死在乌孙,没有回来。
她也不知道,在她之后,汉家的公主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往西走。她们走的那条路,就是张骞凿出来的那条路。
武帝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刘彻又派使者去了安息。安息的国王派了两万骑兵到东界的边界上迎接,那条边境之外,安息人从来没有见过汉使。汉使回去的时候,安息王发使随行,献上大鸟卵和犁靬的魔术师。
再往西还有国家。再往西还有路。
那时候刘彻四十多岁。他坐在未央宫里,看着那些从西边来的东西:葡萄、苜蓿、石榴、胡桃、胡麻,还有那些长得不像中原人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开的这条路上,后来会走多少人、多少商队、多少僧人和多少军队。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长安往西,那一片空白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