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15章 赵国的覆灭

秦始皇 嬴政 第15章

秦王政十九年(公元前228年),深冬。

灭了韩国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冷。渭水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咸阳城里的百姓裹紧了厚实的冬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匆匆穿行。但咸阳宫中的气氛,却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炽热。

灭韩之战干净利落,从出兵到受降不到两个月。韩国是六国中最弱的一环,但它的灭亡却在天下引起了一场地震——六国之间的合纵之议再次死灰复燃,赵、魏、楚、燕四国使节在齐国会盟,商议联合抗秦之事。消息传到咸阳时,嬴政只是淡淡一笑,将那份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合纵?”他对李斯说,“他们合了那么多次,哪一次成功了?张仪在时如此,范雎在时如此,如今——寡人在这里,亦是如此。”

李斯躬身道:“大王圣明。但赵、魏、楚三国若真正联手,秦军两线作战的压力不小。臣以为,应先破赵。”

“寡人也是此意。”嬴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过,最终停在赵国的都城——“邯郸”二字仿佛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从地图上烧进他的眼睛里。

邯郸。

他出生的地方。他在那里度过八年屈辱的地方。那些在街头追着他喊“秦狗”的孩童,那些朝他扔石块的市井无赖,那些在母亲抱着他东躲西藏时紧闭的门扉——他从未忘记过。

但嬴政很清楚,征伐赵国绝不仅仅是为了复仇。赵国是山东(崤山以东)六国中军力最强的国家——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赵国骑兵便是天下精锐。长平之战虽然折损了赵国四十万大军,但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赵国依然拥有李牧这样的名将和一支不可小觑的边军。

要灭赵,必先去李牧。

李牧这个名字,嬴政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蒙骜提起过。那是在一次骑射课后,蒙骜与他闲聊时说到了当今天下名将——赵国有李牧,楚国有项燕。蒙骜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嬴政听得出来,这位素来不服人的老将对李牧是真心敬佩的。

李牧常年驻守赵国北境代郡、雁门一带,防备匈奴。他治军极严,把军中的市租都收进幕府充作军费,每天宰牛犒赏士卒,同时严令:匈奴若来抢掠,一律退守城堡,敢擅自出战者斩。这样守了几年,匈奴一无所获。赵王起初以为他怯战,把他撤了;换上别人,边地一年多没能耕种,只好又把他请回去。

回去之后,李牧还是老办法。等到士卒人人憋着一口气,他才选车千三百乘、骑万三千匹、力士五万人,布下奇阵,一战歼灭匈奴十余万骑,此后十余年匈奴不敢近赵边。

后来赵王把他调回朝中,封为武安君,统领全国兵马。若正面交锋,王翦能否胜过李牧,实在是未知之数。

但嬴政从来不打算只用刀剑来征服天下。

一个周密的计划,开始在他的授意下悄然展开。

秦王政十八年,秦军兵分两路,大举攻赵。一路由王翦统领,出井陉关,直扑赵国的军事重镇——井陉。另一路由杨端和率领,从河内出发,包抄邯郸的南翼。这一年赵国正在北边攻打燕国,两面受敌。

赵王迁急令李牧率军迎战。

李牧不愧为当世名将。他率军赶到井陉时,王翦的先锋已逼近城下。李牧没有急于出战,而是下令深沟高垒,固守不出。同时,他派出一支精锐骑兵,绕到秦军后方,袭扰秦军的粮道。王翦几次诱敌出城,李牧都不为所动,像一块粘在手上的牛皮糖,甩不掉,也吞不下。

两军在井陉对峙了整整三个月。秦军的粮草消耗巨大,士气开始出现波动。王翦知道,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他一面稳住阵脚,一面派人密报咸阳,请求启用第二套方案。

咸阳宫中灯火通明。嬴政收到王翦的密报,沉默了片刻,对李斯说了两个字:“用金。”

秦国最锋利的兵器,从来不只是戈矛和弩箭。

不久之后,赵国的朝堂上开始流传各种关于李牧的流言。有人说李牧在前线按兵不动,是与秦军私通,有意保存实力,意图谋反。有人说李牧已经接受了嬴政的密使送来的重金和封地承诺,只等时机成熟便献城投降。还有人说李牧在军中私下抱怨赵王昏庸,感慨自己生不逢时。

这些流言像毒草一样在赵王迁心中疯长。赵王本就是一个耳根子软、疑心重的人,加上郭开等一帮佞臣在一旁煽风点火——秦国给郭开的金子,一送就是几千斤——他越来越觉得李牧不可信任。

一道诏令从邯郸发出,传到了井陉前线:由赵葱和颜聚接替指挥,李牧、司马尚即刻回邯郸。

这不是一道调令,是一道催命符。

李牧接到诏令时,正在营中与众将商议破秦之策。他看了很久,把诏书放在案上。

“我不去。”他说。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随即有人按住了剑柄。都尉以下,皆听大将军号令——可这道诏书上的印,是真的。

当夜,赵王派来的人没有走。他们带的是兵,不是使者。营门被从里面打开的时候,李牧还在帐中看地图。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他被塞进一辆车,连夜送回邯郸,关进了狱里。三天之后,赵王下令,斩李牧,废司马尚。

史书上写这件事,只用了一行字:“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

一个替赵国守了半辈子边的人,死在了自己君主的刀下。

李牧一死,赵军的士气便如雪山崩塌,一溃千里。赵葱和颜聚的指挥能力完全无法与李牧相提并论。王翦抓住机会发动猛攻,先破井陉,再克邯郸外围的防线。

最后一战在邯郸城下打响。赵葱战死,颜聚被俘。邯郸城中的赵王迁在绝望中打开城门,身穿白衣,手捧国印,跪在了王翦的马前。

秦军入城。

嬴政接到王翦的捷报时,正站在咸阳宫大殿中,背对着殿门。殿外的日光将他玄色衣袍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边。他接过那份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邯郸——那座困了他八年的城,终于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放下捷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李斯和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邯郸城中当年欺负过寡人母子的人,可还在?”

李斯犹豫了一下,答道:“已过去二十多年,恐怕多半已不在世了。”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去找。”

三天后,一份名单呈到了嬴政面前。名单上列着当年在邯郸欺辱过他和赵姬的赵国人的姓名与下落——大多数已经老死,少数还在世的,也被秦军从邯郸城中一一搜出。

嬴政没有亲自去处置那些人。他下了一道简短的命令:“坑之。”

那些人头落地的那一天,嬴政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赵国的地图。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赵国”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邯郸灰色的天空,想起母亲在寒夜里抱着他躲在黑暗中的颤抖,想起那些追着他扔石头的孩童的狞笑。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曾经深深扎在他的心中。而此刻,他亲手拔掉了它们。

但他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轻松。

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那里,再也不是噩梦了。

那是秦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