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32章 定陶称帝

汉高祖 刘邦 第32章

项羽死后,楚地各城望风而降。唯独鲁地迟迟不肯归附,那里是项羽当初受封鲁公的地方,城中军民守着最后一点念想,不肯向汉军打开城门。刘邦率军抵达鲁城之下时没有下令强攻。他派人将项羽的人头挑在竹竿上送到城下示众,又派使者入城劝降。鲁城的城门终于在沉默中缓缓打开。

入城之后刘邦做的第一件事是按照鲁公的礼仪将项羽安葬在谷城。他亲自出席了葬礼,在项羽的墓前跪拜大哭了一场。站在他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能理解汉王为什么会为一个刚刚战败自刎的敌人举行如此隆重的葬礼。刘邦没有向任何人解释。

他哭完之后站起来擦了擦脸,转身离开,神色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拜是真心实意的,他拜的不是敌人,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没有项羽他刘邦不会有今天,是项羽逼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上的,现在那个人死了,他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项羽死后,天下再无能与汉军抗衡的力量。各路诸侯纷纷上表表示归附,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势力急急忙忙地派使者到刘邦的营中表达忠诚。刘邦在定陶驻扎下来,开始着手处理战后最棘手的问题,那几支手握重兵的诸侯王。

韩信在这个微妙的时候来了。他不是空着手来的,他带来了一份奏表。奏表的内容是请刘邦即皇帝位。韩信在奏表中写得恳切,说天下已定,四海归心,汉王若不即皇帝位无以安定天下。

刘邦看完奏表,将它放在案上,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望着韩信,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问:“大将军,你是真心想让我当这个皇帝吗?”韩信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应声道:“臣是真心。”刘邦没有再追问。

诸侯们的劝进文书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向定陶。刘邦推辞了三次,这是古礼,每一次推辞之后诸侯的劝进就更加恳切,言辞一次比一次热烈。第三次推辞之后,刘邦终于点头答应了。

二月初三,定陶氾水之阳筑起了一座高大的土坛,坛上铺着黄土和稻草编织的厚席。刘邦穿着一件新裁制的玄色袍服,腰间系着玉带,在诸侯和群臣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上土坛。

他站在坛上望着台下那一望无际的人头,那些从沛县跟他走到今天的老人,那些在芒砀山跟着他钻山沟的亡命徒,那些在关中大地上流过血拼过命的将士,还有那些前些天还在观望、此刻已经跪伏在地的诸侯们。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案上,那上面放着一方玉玺。他伸出手去拿起了那方玉玺,手指触到冰凉光滑的玉面时停了一下。那方玉玺曾经在秦始皇手中,也曾经在子婴手中。此刻它在他手中,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指节。隔了一会儿,坛下爆发出震天的万岁声。

刘邦站在土坛上听着那阵排山倒海般的万岁声,握着玉玺的手指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方冰凉的玉玺,又抬眼望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那些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望向更远处的天际线。

项羽死了,天下归他了。然后呢?他没有在坛上站太久,等那阵万岁声平息下去之后,他转身走下土坛回到了自己的帐中。

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刘邦做的第一件事是封赏功臣。他封韩信为楚王,将淮北一带划为韩信的封地,将他从齐地调离,以削弱他对中原的影响。

彭越被封为梁王,吴芮被徙为长沙王,韩王信照旧为韩王。英布早两年就已经是淮南王了,这一次只是照旧。至于那一大批列侯,要等到第二年才封: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萧何被封为酂侯,曹参被封为平阳侯,周勃被封为绛侯,樊哙被封为舞阳侯,灌婴被封为颍阴侯。封赏的名册一份一份地从他的案上发出去,印玺盖在帛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封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发现名单上迟迟没有张良的名字。所有人都得到了封赏,唯独张良什么都没有。

有人私下问刘邦:“陛下是不是忘了张良?”刘邦端着水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他没有忘,他只是想看看张良会怎么做。张良本人对封赏这件事表现得极其淡然,仿佛那几百里的封地和几千户的食邑在他眼中还不如一盘棋重要。

他主动推辞了刘邦给他的封赏,说自己在博浪沙刺秦失败之后流亡天下,能遇到陛下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不愿再受封万户侯。刘邦听完之后摇了摇头,开口说了一句话:“子房,你不要是你的心意,我给不给是我的心意。你自己选一块地方吧。”张良最终选了一个叫留县的小地方。

他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常常一整天不说话,只对着棋盘。此后的事他很少过问,直到高后二年去世。

迁都洛阳之后,刘邦在洛阳南宫大宴群臣。酒过三巡,他在宴上问了群臣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能得天下,而项羽为什么会失天下?高起和王陵说:陛下待人轻慢,项羽却仁而爱人;可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打下来的地方就封给谁,肯与天下人同利,这就是陛下得天下的道理。刘邦听了之后摇了摇头,说:公知其一,未知其二。他的目光在席间扫过了一圈,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

他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不如张良;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他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他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杰,他能用这三位,这就是他能得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用,这就是项羽失天下的原因。

他说完之后端起酒觞饮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温热地淌进胃里。他放下酒觞看着满堂的文武群臣,沉默了片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天下是他的了,但走到这一步所付出的代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久之后,一个从齐地来的戍卒娄敬求见刘邦,劝他把都城从洛阳迁到关中去。刘邦拿不定主意,又问张良,张良也说关中四塞之地可保万世之安。他这才下了决心,把都城迁到关中,定都长安。但这个决定的真正原因他没有说出来,他需要一个足够坚固的笼子来关住那些他既离不开又信不过的功臣们。

异姓诸王的事还没有了结。楚王韩信是头一个,他从齐地被挪到淮北,封国换了一块,兵权也被收了大半。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还有韩王信、长沙王吴芮,这些人的王号,是楚汉相争那几年一个一个许出去的。

那时候刘邦需要他们,他们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如今项羽死了,天下定了,这些王号就变成了一个一个悬在汉家版图上的疙瘩。

他不能像对韩信那样一个一个地去拿。但他可以把自己的人放进去。先是刘贾被封为荆王,接着是他的异母弟刘交被封为楚王,兄长刘喜被封为代王,长子刘肥被封为齐王。齐地七十余城,那是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的事。此后几年,他的儿子们一个一个地被派出去:刘如意去了赵地,刘恒去了代地,刘长去了淮南,刘建去了燕地。

这些封国里,诸侯王可以自己任命官吏,自己收取赋税,自己养兵;只有丞相由朝廷派下去,算是朝廷留在封国里的一只眼睛。从燕、代到吴、楚,汉家的版图上,一大半的土地落到了刘氏子弟手里。

这是分权,也是收权。刘邦想得很清楚:那些异姓王是他不得不认的合伙人,同姓王是他自己的子弟。楚汉之际那种合伙人的体制,到他手上才算真正了结,换成了刘氏的天下。郡县与他自己的封国并行,后来的史家把这一套叫作郡国并行。

刘邦知道这不周全。血肉至亲,隔一代就淡一层;封国坐大,早晚也有尾大不掉的一天。可他拿不出别的办法,他需要一道屏障,而他能信的只有姓刘的。这道屏障,后来是用一匹白马和一句誓立起来的。

长安的宫室还没有修完,天下已经先累了。秦朝的赋税徭役,加上楚汉相争的八年,把这片土地榨得几乎见底,户口比秦时少了很多,许多田垄荒着,村舍只剩下断墙。

他称帝之初,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宫室,是让活着的人先喘过一口气来。他接连下诏:凡是从军的士卒,愿意回乡的,一律免除本人和一家人的徭役;因为饥饿而自卖为奴的,一律免为平民;田租减到十五税一。

这几道诏书都很短,措辞也不讲究,却把战后最要紧的几件事一次说完了,让人回去种地,让被卖的人回来,让种出来的粮食能留下一点。

他一面让百姓歇下来,一面让朝堂立起规矩。刘邦把秦朝留下的那套苛法削去了一层,命萧何整理律令,命张苍定下历法和度量衡,命叔孙通为群臣排定朝见天子的仪节。

规矩定下来之后,朝堂上不再有人喧哗失礼。刘邦有一次看着满殿规规矩矩行礼的臣子,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我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是什么滋味。后来的人把这一段叫作「与民休息」。

朝仪这件事,起因是功臣们太不拿皇帝当回事。那时候摆酒宴,喝到半醉,就有人拍着案子大呼小叫,拔剑砍柱子,闹得不成样子。刘邦看着心里不痛快,叔孙通看出了他的意思,说:儒生不能替陛下打仗,却能替陛下守成。请让我到鲁地去,召一批儒生来,和我的弟子一起,为朝廷排一套朝见的礼。

叔孙通带着三十多个儒生回到长安,在城外找了一块空地,用茅草立起一束一束的位次,当作缩小的朝堂,让群臣在里面一遍一遍地练。练了一个多月,人人把该站的位置、该跪的时候、该走的步子都记熟了,他才请刘邦来看。刘邦看了一遍,说:这个我能做得到。于是下令群臣都照着练。

到了长乐宫落成的那天,诸侯和群臣都来朝贺。天还没大亮,谒者就把人一批一批引进去,文官在东,武官在西,站得笔直;从诸侯王往下,一个一个上前奉贺,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行礼行到一半,刘邦坐在殿上,忽然觉得身上这身衣服和从前不一样了。等酒宴摆开,在座的人连酒都不敢多喝,喝完了都低着头退出去。

他这才说了那句话:我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是什么滋味。此后叔孙通做了太常,又替汉家定下了宗庙的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