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30章 焚书与坑儒

秦始皇 嬴政 第30章

秦始皇三十四年,冬。

咸阳宫的这场酒,是从午后开始的。

殿外的渭水已经结了薄冰,风从水面上刮过来,穿过廊庑,把殿门两侧的帷幔吹得一下一下地鼓动。殿里烧着炭,酒是温的,博士们跪坐在两列长席后面,面前摆着漆盘和耳杯,衣服的颜色深浅不一,有青的、有褐的、也有洗得发白的旧袍。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多岁,最小的也有四十。

这些人大多来自齐鲁,也有赵、魏、楚地的旧儒,是被秦灭六国之后陆续征到咸阳来的。他们平日里没有多少事做,掌管着图籍、参议着礼制,偶尔奉命去各地辨一辨古碑上的字。

今日是岁末的宴。天子置酒,诏博士七十人入殿,前为寿。

酒行到第三巡,一个叫周青臣的人从席后起身。他是博士仆射,齐人,嗓音洪亮,说话时下巴微微上扬:“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这话说得极顺,席上有人轻轻点头。皇帝没有立刻作答。他坐在上首,手边的耳杯已经空了一半,灯烛的光落在他的面上,把眼睛下面的两道纹路照得很清楚。他四十六岁了,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

然后靠近殿门的一席上,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叫淳于越,也是齐人,做博士做了十二年。他的同伴伸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拉了一下,他没有理会。他走到殿心,跪下,以额触地,声音不高:“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一句话有多少分量的安静。

周青臣先回过神,回过头来看他,脸涨得有点红:“淳于博士——今日是为陛下寿,你——”

“陛下,”淳于越仍旧跪着,没有抬头,“臣又闻,青臣面谀,非忠臣。”

这句话落下,殿中连酒杯挪动的声音都没有了。

皇帝的左手一直搭在膝上,此刻食指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看淳于越,也没有看周青臣,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已经冷了的耳杯上。过了几息,他开口,只说了三个字:“丞相议。”

李斯从丞相的席位上起身。他五十七岁了,背有些驼,走得慢,每走一步,腰间的绶带便轻轻晃一下。他在殿心站定,向皇帝行了一礼,又转向满殿的博士,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

他停了停,把话往深处推了一层:“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

殿中有人低下头去。淳于越依然跪着,脊背挺得很直。

李斯转过身,面对皇帝,声音提高了一线:“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

他说到这里,语气没有变,但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后半截的分量——“禁之便”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是办法。

“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他念完,退回席上,坐下,把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地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那段时间里,淳于越一直跪在殿心。他知道自己该退下了,可他的膝盖像是被钉在了那块砖上。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博士所职的《诗》《书》,本来就在宫里,烧的是民间的;他想说,齐国稷下的那些老书,是他二十岁上抄过的,纸墨还新;他想说,六国的史记里记着的事,秦国自己的《秦记》里也记着,只是不写。

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皇帝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越过他,看向殿中那两列长席。那目光很平,像在看一排摆在架子上的竹简。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准奏。”

宴到此处就散了。

博士们依次退出大殿时,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他们脚下的影子。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下来等谁。淳于越走在最后,走到殿门外的石阶上时,周青臣从侧面快步过来,袖子一拂,从他身边过去了,没有看他。

那天夜里,淳于越回到自己的官舍,把箱箧里的竹简抱出来,在灯下一卷一卷地翻。他翻得很慢,翻到一处,就用指腹把那一行字摸一遍。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它们重新捆扎好,码在墙角,用一块旧布盖上。

一个月后,官府的人来了。

那不是兵,是吏。领头的手里拿着一卷名册,进门先看墙角的箱子,然后让人把竹简搬到院子里。淳于越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把他的书一卷一卷地抱出去。他什么也没说。搬到一半,一个年轻的吏员从箱底翻出几卷用帛裹着的东西,展开一看,是抄了一半的《齐记》,字是淳于越自己写的,笔画还很嫩。那吏员看了他一眼,把帛卷也摞进了要搬走的那一堆。

“先生是博士,”那吏员临走时低声说了一句,“博士所职的书,不算私藏。”

淳于越点了点头。他没有解释那卷《齐记》不是博士所职,是他自己抄的。

烧书的地方在渭水边的一片空地上。

那是开春之后的事。各郡收缴上来的竹简一车一车地运到咸阳,先在城外的几处仓里堆着,堆到后来,仓里放不下了,就堆在仓外的场院上。竹简怕水也怕火,堆在一起有一股陈旧的、干燥的味道,混着木牍和帛书的气味,闻起来像是走进了一间很多年没有开过门的老屋子。

到了日子,吏员们把竹简分作十几堆,每一堆的中间先塞进干草和木屑,浇上油脂。点火是从最东边那一堆开始的。

最初的烟是白的,细细的一股,被河风吹得斜过去。然后是黑色。竹片在火里先是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小鼓,接着就爆开了,炸出一串很响的脆响,火星子往四面溅。捆竹简的绳子先烧断,那些竹片便散开,一卷一卷地塌下来,塌进火里。

火最盛的时候,半边天都是红的。渭水的水面上也被映出一层晃动的红,像是水里又烧起了一堆火。咸阳城里有人在自家的院墙上坐着看,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那场火整整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场院上剩下十几堆黑色的灰,灰里有些没有烧透的竹片,边缘焦黑,中间还留着半截字。风一吹,灰就散开,落在场院外的麦田里,落在人的肩上,也落在渭水的水面上,顺着水往东漂走了。

没有人去收拾那些灰。吏员们只在名册上写下了某郡送到多少卷、某郡送到多少卷,然后合上名册,回去交差。

押送本县禁书来咸阳的队伍里,有一个从楚地沛县来的小吏。他姓刘,名季,那年四十出头,在县里做亭长,管着十里地面上的人来客往。这次押送本来轮不到他——县里另外派了人,走到半路病了,才临时换了他。

他不认识字。名册上写什么,他只知道个大概;那些从各家各户搜出来的竹简,他更是一个字也看不懂。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东西很沉。一车装不了多少,走起路来吱呀吱呀地响,遇到上坡,人和牲口都得使劲。到了咸阳,交给仓里的人点数、登记,他按了手印,领了回程的口粮,就没事了。

他没有急着走。他在城外多待了一天,因为那天夜里火起了。

他站在离火堆三四十步远的地方,混在一群同样看热闹的人里。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把他的脸烘得发烫,眉毛边上的汗毛有一两处卷了。他看了一会儿,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又看了一会儿。

他心里想的东西很简单。他想,这火烧得真旺,冬天要是有一堆这样的火,一村的人都冻不着。他又想,这些竹片烧起来的声音有点像爆豆子,比爆豆子还响。他想起沛县的集上有人卖炒豆子,一文钱一小把,他小时候买过一次,烫得直吸气。

然后他想起别的事:他这一趟差事还没领工钱,回去得找萧何问一声。

他没有想到别的。他这辈子读过的字不满一箩筐,竹简上刻的那些东西,与他隔着一层他从来不知道有多厚的墙。他在人群里站到夜半,觉得冷了,就回城外的驿舍去睡了。

那一夜过后,他牵着空车往南走,走了二十多天回到沛县。路上他遇见了几拨人,有逃役的,有做买卖的,也有和他一样押着空车往回走的。他跟他们搭话,说咸阳的火烧得有多大,说那边的面粉比沛县的白。没有人问他烧的是什么书。

他的名字在当时的天底下无人在意。咸阳宫名册上的那一栏,只写着“沛县,某月某日,送到,若干卷”。

书烧完了,事情没有完。

秦国的史官署里,博士们照着诏令把应当留存的书抄录副本,收入国家藏书。抄书是苦役,一天抄不了几卷,抄错一个字,整片竹简就得换掉。有些老博士一边抄一边流眼泪。也有一些人抄得很仔细,笔下的字比平日里写的还要端正。

民间的事不是一纸诏令就能办完的。有人的书烧了,有人的书藏了。藏的办法很多:墙里砌一层夹壁,把竹简竖着插进去;地窖的角上挖一个坑,用陶瓮装好,瓮口封上厚泥;也有的把竹简拆开,一片一片混进柴堆里,等风头过去再找出来。三十日的期限到了,吏员们挨家挨户验过一遍,交上来的名册上写的都是“无藏”。

真正的书,后来大多是从这些夹壁和陶瓮里出来的。那已经不是这一朝的事了。

焚书令下过一年,咸阳宫里又出了一桩事。

这事起于两个方士。一个叫侯生,一个叫卢生,都是燕齐之间来的人,会说一些海上的事,也会说一些占候望气的话。他们曾经很得宠——皇帝巡游的时候,他们跟随在侧;皇帝要什么药,他们便说要到什么地方去求。可是药一直没有来。钱花了很多,人出去了一趟又一趟,带回来的都是些含糊的话。

他们知道不能再含糊下去了。秦法严苛,欺君是要死的。

两人在咸阳城外的一间客舍里坐了一整夜。灯很小,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个角上钻进来。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最后决定走。走之前,他们还要说一段话——不是说给皇帝听,是说给那些同在咸阳的方士们听,好让众人知道他们不是骗了钱逃走的。

他们说:始皇帝这个人,天性刚戾自用。他从诸侯起家,并了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没有人比得上自己。他专用狱吏,狱吏得到亲近;虽然有七十个博士,只是备员弗用。丞相和大臣都只是领了命令办事,一切听皇上裁断。皇上还喜欢用刑杀来立威,天下人怕得罪,只想保住俸禄,没有人敢尽忠。

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所以一天比一天骄;臣下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谄媚。这样的局面下,怎么能求到仙药?——最后一句是:“我们不能为他求药了。”

说完,两人趁夜出了城。

侯生卢生不知道的是,他们说的那些话,皇帝其实早就听过一遍了——只是说法不同。

就在两年前,卢生从海上回来,献上了一卷《录图书》,说那是从一位神人手里得来的。图上画的是一片北方的山河,注释都是些看不懂的古字。皇帝让人把它译出来,译到最后,有一句话留在了所有人的心里:“亡秦者胡也。”

那年冬天,蒙恬奉诏率三十万北击匈奴。秦军出上郡、过榆中,一路把匈奴赶过了河,收复河南地,设四十四县,又沿河筑起亭障。第二年,蒙恬继续北上,把燕、赵旧日的那几段边墙连起来,随山势起伏,堑山堙谷,从临洮一直修到辽东。

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胡”这个字究竟指谁。皇帝以为是北边的胡人。后来的事,人们才知道,那个字落在了一个孩子的名字上。

这段话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皇帝正在读一份关于驰道工程的奏章。他读完了那一句,没有立刻发火,只是把奏章放在案上,把手里的笔搁回笔架。笔尖上凝着的墨滴落下来,滴在案面上一片空白的竹简上,洇开一团黑。他看了那一团黑很久。

然后他下诏:御史按问诸生。

所谓诸生,是那些在咸阳的文学方术之士。他们被一批一批地传去问话,问的是谁传的话、谁附和过、谁与侯生卢生有过来往。问话的地方在宫城西侧的一处院落里,进去的人出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问到最后,供词牵连出四百六十多人。其中确实有侯生卢生的同伙,也有不少只是说过几句抱怨的话——抱怨药求不来、抱怨公子们不得封、抱怨官府的差役太急。也有一些人什么也没说过,只是与某个说过话的人喝过一次酒。

皇帝下诏:坑之咸阳。

行刑的地方在咸阳城北的一处沟壑里,离渭水不远,是平日里弃置死畜的地方。那一天早晨下了雾,很大,站在沟边看不清沟底。人被一批一批地推下去,土是从两边坡上铲下来的,铲土的声音闷而重,一下,又一下。

关于那一日,后来的记载只有一句话:“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

书里没有写那些人的名字。四百六十多个名字,一个也没有留下来。

行刑之后的第三天,扶苏从宫外进来请见。

他那时住在咸阳宫的东偏殿,每天读书、练剑,偶尔被父亲叫去问几句北边军报上的事。他二十九岁了。他进殿的时候,皇帝正在看一幅东郡送来的舆图,图上画的是黄河改道之后新淤出来的滩地。

扶苏跪下请安,起身之后没有立刻退出去。

“有事?”皇帝问。

“儿臣有一言。”扶苏说,“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陛下察之。”

他说得很稳,也很短——他早就想过这话该怎么说,删掉了所有可能刺人的词,只留下“恐天下不安”四个字作为分量。

殿里静了一会儿。

皇帝把手里的舆图放下,抬起眼来看他。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案头很多年的旧器物。扶苏在这个目光下面站了很久,久到他开始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懂什么叫天下。”皇帝说。

这不是问句。

“北边缺一个监军。”他接着说,“你去上郡,和蒙恬一起。”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伏地叩首:“儿臣领命。”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慢。走到殿门外,他停了一停,回头看了一眼。殿里已经又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竹简的声音。他没有再进去。

十天后,扶苏的车马出了咸阳,沿着直道往北去,越走越荒,最后走进上郡的风沙里。他带走的行李很少:两箱书、一柄剑、几件换洗衣裳。他临走前把东偏殿里那几架竹简都捆好,交给了一个老内侍,说等回来再看。那些竹简后来一直放在原处,谁也没有动过。

焚书的和坑儒的这一年,帝国北方和南方的几件大事都办成了。

蒙恬从上郡发来的军报说,匈奴北徙七百余里,河南地已设四十四县,沿河筑起了亭障。南边,任嚣和赵佗平定了岭南,设了桂林、象郡、南海三郡,谪徙的戍卒和赘婿、贾人五十万人留在那里,与越人杂居。西边,一条从云阳通往九原的直道正在山脊上掘进,堑山堙谷,千八百里,民夫在石崖上凿出的路面已经有几段可以走车了。

而在咸阳北面的原上,阿房宫的夯土台基一天比一天高。那是一处很大的宫,前殿的基址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一万人,下面可以竖五丈的旗。台基的西侧,从北山运来的石料一堆一堆地码着,从蜀地和荆地运来的木材顺着渭水漂下来,在岸边被捞起来,剥去青皮,锯成方料。

与这座宫同时进行的,还有骊山。

骊山底下那座陵,从皇帝即位那一年就开始挖了。三十多年过去,挖穿了不止三层地下水,用铜具盛着,涂上漆,把水挡在外面。墓室里修了宫观、百官、奇器珍怪,搬到里面去的宝物装满了整整几十车。又让工匠做了机弩,谁靠近就射谁。以水银做百川江河大海,用机关让它流动;顶上画天文,底下铺地理。用人鱼的油点了灯,据说可以很久不灭。

这些事都是几十万人一起做的。

几十万人从哪里来?一部分是刑徒,隐官、城旦、隶臣,各郡送来的;一部分是征发的民夫,按户抽丁,一年一换,可很多人换不下来。他们住在工地边上一排一排的草棚里,一间棚睡十几个人。冬天草棚里结着霜,夏天棚里闷得像蒸笼。工地上每天都有被抬走的人,抬走之后,名册上划去一个名字,第二天从别处补进来一个。

三十五年这一年,两处工地同时在抽丁。北边修墙、修直道要人,南边新设的三郡也要人,阿房宫和骊山这边还要人。关中的户口册子翻来翻去,能抽的都抽过了。于是诏令往下压:七十余万人分作两处,一处修阿房宫,一处修骊山。又往北边调来石料,往蜀地、荆地调来木材——石料是用滚木一根一根从北山推到渭水边上的,木材是扎成筏子顺水漂下来的,漂到咸阳城外捞起来,剥皮、锯方、晾干,再运上工地。

运石的人一天走八里。走得慢要挨鞭子,走得快了脚下打滑,一滑就压断腿。断腿的人抬到棚里,棚里没有药,只有一碗热水。热水喝完,人还在;第二天再看,人就没了。

从蜀地、荆地运木料的人里,有一批是从南郡征来的。他们顺着渭水走了两个多月,一路上死了七个。到咸阳的时候,押送的吏员按名册点人,点到第七个空名字时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接着往下点。

名册上的字写得很密,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写满了就换一片竹简。这些名册后来大多没有留下来。留下来的只有那座台基——夯过的地方,土比别处硬,雨冲不动,草也长不进去。

骊山脚下的一个烧陶的窑场边,有一个叫黑夫的匠人。他的活是做陶俑的胳膊。俑是先把身子做好,再装上胳膊和头,装的时候要用泥浆粘,粘好之后放进窑里烧,火候不好就要裂。他一天做八条胳膊,做满一年可以换五十斤粟。

他有一个哥哥,前年在阿房宫的工地上被石头砸死了。他拿着官府给的一块木牍,去领了半石粟,把哥哥的名字从自家的户籍上划掉。划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因为他已经练过一回了——再往前三年,他父亲也是在同一个工地上没的。

他没有恨过谁。他只是有时候做陶俑做得久了,会停下来,把手里那条泥胳膊举到眼前看一看,看看它的粗细和旁边那条是不是一样。他想,胳膊要一样粗,人却不能。

那些陶俑后来被一排一排地立在坑里,面朝东方。它们的胳膊粗细一致,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是照着活人的样子做的。

这一年,各郡往北边送人。

北边要人,因为墙要往东修,因为直道要从山里穿过去,因为河套上那些新设的县要有人守。北边送去的,有的是戍卒,按户抽丁,一年一换;有的是刑徒,判了城旦的、判了隶臣的,一送就是终身;还有些是被连坐的——一个人犯了法,他的邻里、他的兄弟,一并被编进了号。

队伍是一队一队往北走的。每队几十人,中间夹着两辆牛车,车上装口粮和工具。他们走得很慢,一天三十里。走到某一个村口,队里有人会往两边看——看路边的树下有没有坐着熟悉的面孔,看有没有人是从前一个村子嫁出去的姑娘。多数时候,什么也看不到。

路边的人也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看队里的人走过去,看队尾那辆牛车走过去。有人会提着一只水罐跟出去很远,跟到吏员回头瞪她,才停下来,把水罐抱在怀里往回走。

咸阳的名册上,这些人的名字都记着。名字后面有一栏,写着这一个人是生、是死、还是逃。那一栏常常空着。空着的那些,过一个冬天,就会被一条横线划过去。

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有下落。可那时候连一只捎回家的鞋都没有。一个妇人如果想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不是还活着,只能走几百里到上郡去问;问到了,管事的吏员翻一翻那本名册,然后用一句话回她:名册上没有他。

这一年,朝廷里也有人替这些人说过话。

李斯六十多岁了。他是这个帝国的丞相,是当年写下《谏逐客书》的那个人,是把六国的文字、度量衡、车轨一一归并到一套规矩里的那个人。可这些年他说话越来越少。他看着关中的粮仓一年比一年空,看着各地报上来的户口一册比一册薄,看着阿房宫和骊山两处工地同时在往关中各郡抽丁——他终于上了一封奏疏。

奏疏里说:关中之民,力竭矣。请暂停阿房宫之作,减省四边戍转,使民得以休息一年。

这封奏疏被退回来了。没有斥责,没有批示,只是退了回来。李斯再也没有上过这样的奏疏。史书里记下了那句话,一共五个字。

秦始皇三十六年,秋天。

这一年,东郡落下一颗陨石。

陨石砸在野地里,砸出一个不深的坑,周围的土被烧成焦黑。起初没有人当回事——天上有星星掉下来,古书上写着过。但几天之后,有人在石头上看见了字。

字是刻上去的。刻得不深,也不工整,像是有人趁着夜里摸到石头边上,拿硬东西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那七个字是:“始皇帝死而地分。”

这话传到咸阳的时候,皇帝正在准备第五次出巡的车马。他听完,没有发怒。他只是让人把使者带下去,然后一个人坐在殿里,把手边的竹简一卷一卷地翻过去,翻了很久。

第二天,他派御史去东郡。御史去到那里,把陨石旁边的村落一户一户地问过来,问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人告发。回来的奏报上只有两行字:石旁居人若干户,无一人承认。

皇帝的批复很短:石旁居人尽杀之,燔销其石。

那一片地方的人被杀掉之后,陨石被架在柴堆上烧了三天。石头是烧不化的。烧过之后,它还是那块石头,只是黑了一层,被推到了附近的沟里。第二年春天,沟里长出了草,把石头盖住了。

但字留下来了。东郡的郡守把那七个字抄在一方木牍上,随奏报送到咸阳;这份木牍后来被抄进了档案,又被抄进了别处——那几年,凡是天上落下什么、地上长出什么、夜里有人听见什么,各郡都要报。报上来的东西大多荒唐,可一条也不会被丢掉。

秋天的时候,又有一桩。

有位从关东回来的使者在夜里经过平舒道。使者姓什么,后来的记载里没有写。他走的那条路两旁是一片荒地,路很窄,只够一辆车过去。他急着赶路,车走得快,车轴一直在响。

那人把东西递过来,说:“为吾遗滈池君。”

使者接了过去,正想问他是谁。那人又说了一句:“今年祖龙死。”

使者抬起头,路上已经空了。刚才站着人的地方,只有被风吹得贴在地皮上的枯草。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件东西举到眼前——是一块玉璧。天黑,看不清纹路,只觉得握上去很凉。

他把这块璧带回了咸阳,原原本本地把这件事奏了上去。

皇帝听了,很久没有说话。殿里的人都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

意思是:山里的鬼,也就只知道一年之内的事。

退朝之后,他让人把那块玉璧送到御府去查验。御府的官吏把璧上的尘土擦净,对着册子找了一遍,找到之后,捧着璧来回报:这是二十八年皇帝渡江时沉入水中的那一块。

那一年的江水很急。他在湘山祠发过怒,命人伐光了湘山上的树,渡江的时候把这块璧投进了水里。八年过去了,璧又回来了。

皇帝把那块璧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过去看了一遍。璧上的云纹和当年一样,只在边缘的地方多了一道细小的磕痕。

他把它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然后他召太卜来占了一卦。卦象出来,是“游徙吉”。

他坐在殿里想这两个字,想了很久。游,是走动;徙,是搬迁。这两件事他做过很多次,本来不必占卦。可这一次不一样——卦象说的好像不只是他自己。

他抬起头,问身边的内侍:“今年是哪一年?”

内侍答:三十六年。

皇帝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咸阳原上的黄昏。远处阿房宫的台基上还亮着灯火——那是夜里赶工的火把,一排一排,从台下一直排到台上。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中车府令说了一句话:“明年,再出去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