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24章 海上仙山

秦始皇 嬴政 第24章

徐巿被召入行宫时,天色已经全黑了。行宫偏殿中只点了一盏铜灯,光线昏暗,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秦始皇坐在几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不是他常见的那幅天下图,而是一幅东海的旧图,据说是从齐国国库中搜来的。图上画着一片浩瀚的海域,海中散布着几座岛屿,标注着一些奇异的名称,墨迹已经褪色发黄。

徐巿跪在门口,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他是齐国人,生于海滨,自幼便听惯了海上的传说。年轻时他曾随一些方士出海游历。他见过海市蜃楼——在某个特定的天气里,海天相接处会凭空浮现出一座城池的幻影,亭台楼阁、街市行人,清晰得令人屏息。他也见过鲸群喷出的水柱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他甚至还见过一种只在深海出没的鱼,大得遮住半边天。他确实相信海上有奇异的事物,甚至愿意相信那些事物中就包含着仙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仙人,更没有见过什么不死之药。

殿中安静了很久,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然后秦始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徐巿,你是齐地最有名的方士。”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徐巿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朕听说,你曾经出海寻仙,见到过海上神山,还登上过蓬莱。你告诉朕,那是真的么?”

徐巿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回陛下,臣年少时,曾随先师出海三次。前两次遇大风浪折返,第三次侥幸抵达了一座大岛。那岛上草木奇异,鸟兽皆白,有光芒终日不散。先师说,那便是蓬莱仙山的余脉。”

他没有撒谎,至少没有完全撒谎。他确实出海过三次。但所谓“蓬莱仙山的余脉”,他并未亲眼见过。

秦始皇没有说话,只是在灯影中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毕竟有着这样的目光、杀伐果断到近乎冷酷的帝王,什么样的谎言他看不穿?但这一次,他愿意选择相信。或者更准确地说,他需要一个能够为天下所有无法解答之事提供一个答案的人,这个人必须言之凿凿,必须见过那些他渴求却又无法亲眼确认的事物。

“蓬莱……真的有长生不死之药么?”

徐巿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但他尽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而从容:“陛下,蓬莱岛上是否有长生不死之药,臣不敢妄言。臣只知道——先师的先师曾留下过一句话:‘东海有山,名曰蓬莱,上有仙人居之。仙人不死,以其服食异于凡人。’臣福缘浅薄,未能登上真正的蓬莱仙山,但臣确信——它就在那里。”

他在赌,赌秦始皇愿意相信。

殿中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铜灯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秦始皇的手指在几案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将灯火吹得剧烈摇曳,几欲熄灭。他背对着徐巿,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无风的海:“徐巿,朕需要你为朕做一件事。朕给你楼船、粮秣、护卫、工匠、金银,你率领一支足够庞大的船队出海,为朕寻回那不死之药。”

徐巿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闭了一下眼睛。他赌赢了。可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个从未如此沉重的许诺落到了他的肩上。

“臣——领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几天后,秦始皇在琅琊台设坛祭海。在祭坛正中央,他亲手将一卷写满祷文的帛书投入熊熊燃烧的燎炉中,青烟随着海风升腾、消散,去往那个无人知晓的方向。他站在高台上,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汪洋时,身后群臣无人敢出声,只有渔鸥的鸣叫声在风中忽远忽近。

琅琊台在齐地东境的琅琊山上,是当年越王勾践徙都琅琊时筑的旧台,台基三层,站在上面能看见海。这一次,皇帝在台上留了三个月。他一面祭海,一面下诏:把三万户黔首迁到琅琊台下,免去他们十二年的赋税;又命人刻石立碑,把这件事记下来。石上的字是他让李斯写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支庞大的船队在琅琊港集结。数十艘楼船从南方各郡调来,桅杆如林,帆布如云。数千名童男童女从齐地各郡征召而来,穿着新制的白衣白冠站在船队中央的甲板上,被海风吹得站都站不稳,却没有一个人敢哭出声来。船上满载着五谷种子、工具、兵器、布帛以及供数百人多年食用的粮食。

在徐巿登船的前一夜,秦始皇将他再次召入行宫。那天夜里,他话不多,只是问了一些海上的事——风向、洋流、星象、如何辨别方向。这些事徐巿倒是真懂一些,一一作答。临别时,秦始皇在殿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徐卿,朕在咸阳等你。”

徐巿跪地叩首:“臣定不辱命。”

他将目光移向远方的海平面——那片海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熟悉它的风浪和潮汐,却永远不知道它的尽头藏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第二天清晨,船队起锚。数十艘楼船扯满风帆,鱼贯驶出琅琊港,向着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色深海破浪而去。秦始皇站在琅琊台上,目送船队渐渐远去,变成海面上一个个小小的白点,最终消失在海天相接处。海风猛烈地吹动他的衣袍和冕旒,玉珠在风中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离开。

三个月之后,他起驾西归。

他的身后,李斯垂手肃立,目光低垂,一言不发。他是朝中少数几个从来不谈论神仙的人。他不信方士,也不信不死之药。但他在皇帝面前从来没说过一个字的反对——不是不敢,而是他知道,在有些事情上,劝谏是没有用的。

他扶着琅琊台上的栏杆,目光掠过那些正在消失的帆影,又落在台基下那些搬运贡品、收整缆具的杂役身上。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吹动他冠下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年轻的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