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秦

第21章 齐国的末日

秦始皇 嬴政 第21章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春。

咸阳宫外的杨柳又一次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渭水河面上冰雪消融,碎冰顺着水流东去,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早已习惯了秦国一年胜过一年的强盛。商旅们在咸阳城的街市上络绎不绝,来自巴蜀的锦缎、来自南郡的木材、来自三川郡的粮食,堆满了城中的仓廪。

而在咸阳宫的正殿中,嬴政的面前摊开着一幅地图。

那是李斯令人绘制的天下全图。地图上,韩国的位置已经变成了“颍川郡”,赵国变成了“邯郸郡”和“巨鹿郡”,魏国变成了“砀郡”和“东郡”,燕国变成了“广阳郡”和“辽东郡”,楚国变成了“九江郡”、“会稽郡”、“长沙郡”和“泗水郡”。

六国之中,五个已经消失。只剩下最后一个,蜷缩在东海之滨。

齐国。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片土地上,不动,亦无言。齐王建在位已经四十多年了。这四十多年里,齐国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五国一个一个地灭亡,却始终没有出兵救援过任何一个。齐王建听信了相国后胜的话——后胜被秦国重金收买,多年来一直在齐王面前鼓吹“与秦交好,可保平安”,齐国因此对秦国的扩张始终保持沉默。

然而当五国尽灭,秦国的兵锋终于指向东方时,齐王建才终于惊醒过来。他紧急征调全国兵力,在西部边境布防。但一切都太晚了——齐国的军队已经几十年未经大战,将士缺乏经验,装备也严重落后于秦军。而更致命的是,齐国的民心已经散了。没有人相信,仅凭齐国一国之力,能够抵挡住那支吞并了五国的秦国铁骑。

秦王政二十六年,嬴政以“齐国拒绝秦使入境”为由,下令出兵伐齐。这一次,他依然派出了王贲——王翦之子。但这一次,甚至是象征性的抵抗都没有持续多久。秦军从燕国南部南下,如入无人之境,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击。沿途的齐国城邑望风而降,许多地方的守将甚至主动打开城门,迎接秦军入城。

两个月后,秦军兵临临淄城下。

临淄曾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之一。它拥有“冠带衣履天下”的织造业,市井间酒肆林立,歌舞升平。然而此刻,昔日繁华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店铺紧闭门窗,路面上散落着逃亡者丢弃的箱笼和衣物。稷下学宫的学者们早已四散逃亡,那些曾经在这里高谈阔论、辩驳不休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齐王建站在王宫的城墙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秦军营地,终于意识到——齐国的大限到了。他想逃,但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五国已灭,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他容身的地方了。

他下令打开城门,穿着白衣,手捧国印,跪在了王贲的马前。

齐国亡。

当齐王建被押送到咸阳时,嬴政没有杀他。他下令将齐王建安置在共地的一片松柏林中,供给衣食,软禁起来。但齐王建在松柏之间待不下去,没过多久便饿死了。齐地的人后来编了一首歌,唱的是“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把他饿死在共地的,究竟是谁呢。这位在位四十余年的末代齐王,就以这样一种无声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

嬴政没有为齐王建举行任何葬礼。他只是下了一道简短的命令:“以庶人之礼葬之。”

天下一统了。

从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灭韩,到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灭齐,嬴政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将六国全部纳入了秦国的版图。十年的征伐,十年的谋划,无数将士的血与骨,铺就了这条统一之路。当他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土地时,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秦土。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正值一个帝王最鼎盛、最锐利的年纪。

他回到寝殿,在铜镜前站了很久,凝视着镜中那张棱角分明、须发乌黑的面孔,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的母亲赵姬。她被迁到雍城的那几年里,他没有去看过她,只派人按时送去衣食。嫪毐之乱的阴影横亘在母子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后来有人劝他,说这样下去天下人要议论他不孝,他才派人把母亲接回了咸阳。可他心里那道墙没有拆——母子见面,礼数周全,话还是那么少。他不是没有歉疚,但他是秦王,他的身份和法度不允许他低头。

赵姬是在他统一天下的前一年去世的。她最终被葬在芷阳,与他的父亲庄襄王合葬。他没有出席葬礼,只是在咸阳宫中独自坐了一夜。

他的目光扫过铜镜中的脸庞,那双眼睛和年轻时一样锐利,却多了一层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的沉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六国已灭,天下已定。但这天下——真的定得了吗?”

殿中无人回答。只有烛火跳动着,在他身后的墙上投下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几案。几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那是李斯为他准备的。明日的大朝会上,他要宣布一件前所未有的决定——他要更改自己的称号,用一个新的名号来匹配他空前的功业。

他提起笔,蘸满墨汁,落笔写下了一个字——

“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