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五十年(公元前257年)。
政三岁了。
他已经会跑会跳,会奶声奶气地喊“父亲”,会扯着母亲的裙角要她讲故事。赵姬常常抱着他坐在廊下,指着天上南飞的雁阵说:“政儿,你看那些大雁,它们秋天飞向南边,春天又飞回来,年年如此。可人哪,一旦离了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政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他只知道母亲说话时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让他安心。
可这份安心,在那一年的冬天被彻底打碎。
秦军再度东出,王龁统率大军,一路攻到邯郸城下。
消息传到邯郸时,整座城都炸了锅。大街小巷贴满了征兵的告示,赵王下令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编入伍,青壮年被一队队地押送到校场训练。家家户户传出哭声,上至公卿大夫的府邸,下至平民百姓的陋室,全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但对秦人的仇恨,比愁云更浓。
“杀了秦人!用秦人的血祭旗!”有人在街上高喊。
“质子府!抓质子府的人!”
“一个不留!”
怒火像是一点就着的干柴,迅速地传遍了整座邯郸城。街头巷尾,每一个赵国人脸上的神情都变得狰狞可怖,他们抄起菜刀、木棍、农具,涌向城西南那座不起眼的宅院。
异人在院子里就听见了外面的喧嚣声。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快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涌来,火把的光芒在黄昏的暮色中刺痛了他的眼睛。
“关门!全部关门!”异人厉声喝道,同时回头对老仆吼道,“快去后院备马!”
老仆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赵姬抱着政从内室冲出来,她的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把政塞进异人怀里,转身便往内室跑,翻箱倒柜地翻出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小袋铜钱。
“母亲!”三岁的政被父亲抱在怀里,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又看着父亲紧绷的下颌,本能地感觉到害怕。他伸出小手去抓父亲的下巴,奶声奶气地问,“父亲,我们……我们要去哪里?”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喉头一阵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政儿,父亲和母亲要带你出趟远门。路上可能会有很多人,很吵,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好不好?”
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的表情——那双总是温和而隐忍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恐惧,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拼尽一切也要活下去的意志。
院门被撞得咚咚作响。
木栓在剧烈的冲击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从后门走!”异人一手抱着政,一手拉着赵姬,快步穿过堂屋,推开后门。小巷里暂时还没有人,但远处传来更多的喊叫声和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三人沿着小巷一路狂奔,拐了两个弯,前方不远便是吕不韦的宅邸。
这座宅邸比质子府气派得多,高墙深院,门前还有两只石狮子蹲坐。但此刻大门紧闭,里面没有半点灯火。
异人抱着孩子冲上台阶,用力拍打大门:“吕公!吕公开门!是我!异人!”
门内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吕不韦的一名家臣探出头来,看见异人狼狈的样子,脸色一变,连忙将三人拉了进去。
“吕公呢?”异人喘着粗气问。
“主人在后院等您多时了。”家臣领着三人穿过廊庑,来到后院一间密室。
吕不韦正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画着从邯郸通往秦国的道路,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腰间别着两把短剑,面容冷峻,一看便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公子来了。”吕不韦抬眼,目光在异人脸上扫过,又落在襁褓中的政身上。他的目光在政的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一种打量,像是在估价一件世间罕见的珍宝。
“外面已经疯了。”异人将政交给赵姬,快步走到地图前,“秦军已到邯郸城下,赵人不会放过我。吕公,今夜我必须走。”
“我知道。”吕不韦点点头,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线,“我已经安排好了。从邯郸南门出,那里有我的人巡逻,今夜正好轮到我的门客当值。出了城,沿着洹水向西走,到太行山隘口,会有人接应。”
“赵姬和政儿怎么办?”异人回头看了一眼妻儿。
“公子先走。”吕不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夫人和小公子留在邯郸,我来想办法。”
异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吕公!她母子留在邯郸,无异于刀俎下的鱼肉!我——”
“公子!”吕不韦的声调陡然拔高,目光灼灼地盯着异人,“你若带上她们母子,今夜谁都走不了!赵国士兵不会给你时间收拾行装,不会给你照顾妻儿的机会。你一人轻装疾行,尚有一线生机;带着妇孺,便是死路一条。”
“那我呢?”赵姬忽然开口。她一直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抱着已经睡着的政,此刻抬起头,看了看吕不韦,又看了看异人。
吕不韦沉默了一瞬。
“夫人是赵国人。”他说,“邯郸城里,认得夫人的人不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听懂了。
赵姬的父亲是邯郸城里的商人,当年与吕不韦有过往来——往来的时候,把她许给了这个人。她十岁上就认得吕不韦,也认得他脸上那种把一笔账从头算到尾的表情。此刻她看着那张脸,第一次觉得它并不难看:至少它说的是实话。
异人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留下来。”赵姬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平静得出奇,“公子走,我留在邯郸。”
“可你们……”
“公子若能平安回到秦国,将来封王拜相,再派人来接我们母子,便是最大的恩情。”赵姬垂下眼帘,轻轻抚摸着怀中政的头发,“若公子……回不来了,那也是我们母子命该如此。”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异人盯着赵姬看了很久,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他死死压回去。他忽然走到赵姬面前,单膝跪地,伸手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
“等我。”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们。”
赵姬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异人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她怀中的政。那个三岁的男童睡得正熟,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毫不相干。
他猛地转身,跟着那个腰佩短剑的壮汉消失在夜色中。
门关上的一刹那,赵姬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将脸埋在襁褓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声哭泣。
“政儿……”她在黑暗中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不要怕……母亲在……母亲在……”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再接着是马蹄声迅速远去。
外面的砸门声更响了。
“轰——”
大门终于被撞开,火把的光芒涌入庭院,脚步声如雷鸣般涌入每一个角落。
“搜!一个都不许放过!”
“后院!后院有人!”
赵姬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已经擦干了泪水。她站起身,将政紧紧抱在胸前,用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俯身将一件厚实的旧斗篷披在自己身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内室的门。
院子里站满了手持火把的赵国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仇恨,火光映照着他们扭曲的面孔。
赵姬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秦国质子异人已经逃了。这里只剩一个妇人和一个三岁的孩子。你们若还有一丝人性,便不要为难孤儿寡母。”
人群骚动了一瞬,有人骂道:“秦狗留下来的,杀光了干净!”
“对!杀!”
“我是赵国人。”赵姬又说了一句,“我父亲是邯郸东市的赵氏。城里的人去问一声就知道。”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停住了脚。他们举着火把,隔着几步远打量她,脸上的神情从愤怒一点点变成犹豫——杀一个秦人的妻子,跟杀一个赵家女儿带着的孩子,是两回事。真杀了,往后邯郸城里的人怎么议论,谁也不好说。
为首的一名老者拦住了众人,他眯着眼睛盯着赵姬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看了半晌,缓缓道:“先把她们带到后堂看管,听大王发落。”
火把退去了一些,但院里还留着十几个人。他们守着前后门,等着天亮之后宫里的意思。
赵姬抱着孩子回到内室,把门闩上。她没有睡。她坐在榻边听了很久——听外面的脚步什么时候松下来,听风什么时候转向。到了后半夜,守门的人开始在廊下打盹,她抱起熟睡的政,替他裹紧襁褓,从后墙一处塌了半截的矮墙翻了出去。
巷子里没有人。她贴着墙根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座临街的宅子,敲了门。
开门的是她的父亲。
老人披着衣服站在门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什么也没有问。他把门关上,插好,转身喊了一声:“都起来。”
那一夜,赵家把人手分作两拨:一拨去质子府收拾东西,做出母子还在的样子;一拨把赵姬和政送到城外的一处庄子上。三天以后,父子二人在家里反复商量,定下了一个说法——赵姬母子已经出城投奔西边的亲戚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个说法他们要一直说下去,说到有人信为止。他们知道这话骗不了太久,但骗过眼前这一段就够了。
赵姬和政在城外庄子上住了大半年,后来风声松了一些,又搬回城里,住进了赵家后院一间偏僻的屋子。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的寡妻带着孩子来投靠。
没有人来查。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来查。
赵姬坐在那间屋子的窗前,伸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吕不韦送她给异人时的那个晚上——那个商人般的男人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记住,你怀里的孩子,将来会比你想象的更加贵重。好好养大他,你的后半生,秦国,乃至天下,都会因为他而改变。”
她当时不信。
此刻她依然半信半疑。她不知道那个从密室里走出去的人能不能活着走到秦国,也不知道秦国会不会认这个孩子。她唯一知道的是,从今夜起,她要靠说谎来养活他——说一个谎,过日子;把谎说得久一点,日子就长一点。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温热的额头上。
窗外传来远方军营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
那是秦军的号角。
大军压境,风雨欲来。
而在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里,一个妇人正抱着她三岁的儿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
她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但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