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在关东大地上蔓延,但咸阳宫中的日子似乎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周文兵败自刎的消息传来之后,朝堂上松了一口气。胡亥更是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那个曾一路打到戏水、距离咸阳仅百余里的威胁,终于被章邯扼杀在了渑池。他下令犒赏三军,又命章邯乘胜追击,务必将各路叛军一一剿灭。
诏书发出后,他便不再过问前方的具体战况。
赵高曾试探性地问过他一次:“陛下可愿听臣细述关东诸郡的形势?”
胡亥摆了摆手:“有章邯在,有师父在,有诸位大臣在——朕不必事事躬亲。师父代朕看着便是。”
赵高没有再问。他躬身退下,将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站在门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就料到胡亥会是这个反应——这位年轻的皇帝害怕听到坏消息,更害怕那些需要他亲自决断的难题。他宁愿躲在宫中,在酒与歌舞之间寻找安全感,也不愿意面对那些正在吞噬帝国根基的烈火。
胡亥对此浑然不觉。
他渐渐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天午后,他会让人在殿中设一张矮榻,周围摆上屏风,点上从南方进贡的沉香。他躺在榻上,让宦官读奏章给他听。读到好消息——某地叛乱被平定、某地按时缴纳了赋税——他便点点头,说一声“好”。读到坏消息——某地粮荒、某地民变、某处军队哗变——他便皱皱眉,说一声“知道了”,然后让宦官把那份奏章放到一旁,不再理会。
那些被放到一旁的奏章越积越多,渐渐堆满了御书房的一角,落满了灰尘。
胡亥从不翻看。
他不想知道那些他没有回应的奏章里写了什么。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个帝国的根基正在松动,就像一座巨大的宫殿,外表依然巍峨,但地基下的泥土正在被水一点一点地掏空。他不想去看那些缝隙,因为他害怕一旦认真看了,就会发现整个建筑随时可能坍塌。
不去看,就当作一切安好。这是他从小就会的本事。
八月初,胡亥下了一道诏书:征发关中、巴蜀、南阳三地的民夫,将阿房宫的前殿扩建一倍,同时增加骊山陵墓的陪葬坑数量。
这道诏书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联名上书,以“关东未定,天下疲敝”为由,请求暂停工程。这是自沙丘之谋以来,李斯第一次公开对胡亥的决策提出异议。
胡亥看到那封联名上书时,正在喝一碗莲子羹。他放下勺子,将那封奏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李斯、冯去疾、冯劫——这三人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尤其是李斯,他的意见在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胡亥可以忽视那些小吏的奏章,但面对李斯,他不能装作看不见。
但他又不想收回自己的命令。
“师父,”他派人将赵高召来,把那封奏章递给他看,“丞相他们……说的有道理吗?”
赵高接过奏章,扫了一遍,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回了案上。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先帝在位时,可曾因为有人上书劝谏,就停止过任何工程?”
“不曾。”
“那陛下觉得,是先帝做得不对,还是现在时局真的不同了?”
胡亥犹豫了片刻。他当然不敢说父亲不对。至于时局——他想了想,觉得赵高说得也对:关东虽然有些小乱子,但章邯已经打了胜仗,周文也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癣疥之疾,不足为虑。李斯他们也许只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见风就是雨。
“工程继续,”他说,“告诉他们,朕自有分寸。”
赵高领旨退出。他没有立刻去传诏,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远处正在扩建的阿房宫工地上升起的尘土,轻轻笑了一下。李斯啊李斯——你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正好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转身走向宫门的方向,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数日后,赵高在朝会上提出了一桩旧案:几年前,秦始皇曾命蒙毅审理过一桩案件,涉及一位方士诽谤朝廷。当时蒙毅依法判决,将那位方士处以腰斩。赵高如今旧事重提,说蒙毅当年“滥杀无辜,有损先帝圣德”,应当追责。
胡亥有些困惑:“蒙毅不是已经被囚禁在代郡了吗?”
“陛下说得对,”赵高不紧不慢地回答,“但臣以为,蒙氏兄弟党羽众多,若不彻底铲除,恐有后患。”
“师父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李斯当年与蒙毅一同审理那桩案件,明知蒙毅执法过严却未加劝阻,亦有责任。”
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大臣都听出了赵高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不是在说蒙毅,他是在说李斯。朝堂上的风向,正在一点点地改变。
李斯站在班列之中,没有抬头。他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发白,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从沙丘那一夜开始,他就料到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赵高推上绝路。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胡亥看了看赵高,又看了看人群中沉默的李斯。
他大致能感觉到赵高和李斯之间有些不和,但他并不想深究。他信任赵高——这个从他少年时代起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也比他更懂得如何治理这个帝国。而李斯,那个参与了伪造遗诏的老人,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让他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想起那辆散发着异味的辒凉车。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此事,”胡亥说,“由郎中令全权处置。”
赵高躬身谢恩。
李斯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曾经写下《谏逐客书》、以一己之力改变了秦国用人之法的人,那个协助秦始皇统一文字、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的人,那个在大秦帝国建立过程中功勋赫赫的丞相——此刻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却像是一个即将被宣判的犯人。
他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已经没有意义了。
一切都在按照赵高的计划进行。而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朝会开得有些久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他站起来,宣布退朝。
百官跪送。胡亥从御座上走下来,穿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咸阳的天空在八月里格外明亮,阳光照在宫门的铜钉上,泛着耀眼的金色。他抬头看了看那片天空,觉得一切都很好。
远处,阿房宫工地上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成千上万的民夫正在烈日下劳作。
更远处,关东的土地上,楚地的烽火正在重新燃起。
但胡亥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转身走进了内殿,喝了一口冰镇的梅子汤,觉得这个夏天虽然有些长,但终究还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