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汉前少帝 刘恭 · 汉后少帝 刘弘

汉前少帝 刘恭 · 汉后少帝 刘弘

前188 刘恭即位 / 前184 被废 / 前184 刘弘即位 / 前180 被废杀

刘恭废后幽死,葬处不明;刘弘为大臣所杀,葬处不明。二人史书无生年,故不写岁数。

汉前少帝 刘恭 · 汉后少帝 刘弘

刘盈死后,皇帝的位置上坐过两个孩子。头一个叫刘恭,史书上称前少帝;后一个叫刘弘,称后少帝。两个人都不是刘盈的皇后张嫣所生,都是从别处抱进宫里、记在张嫣名下的。他们先后在位共四年,都死在吕后手里,或者死在吕后死后的那场血洗里。史书给他们留下的字,加起来不到一百。

刘恭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从记事起,他身边就只有乳母和宦官。他叫张皇后“母后”,但张皇后从不抱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那是愧疚与恐惧的混合物。太后倒是常来看他,每次来都带一盒糕点,坐在一旁看他吃完,然后伸手摸摸他的头,说一句:“乖,好好读书。”

太后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枯枝。他每次都忍住不躲。

他住在东宫,每天读书、习字、学礼。师傅教他《孝经》,说天子要以孝治天下。他问:“孝是什么?”师傅说:“孝就是顺从父母。”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想的是:那如果父母不在了呢?他没有问出口。他已经学会了哪些话该问、哪些话不该问。

惠帝驾崩那年,他还很小。

他被立为太子,几天后登基为帝。登基大典上,他穿着小号的冕服,十二旒垂在眼前,看不见两侧的人,只能看见面前的地砖。他被太监抱着放到御座上,双脚悬空,够不着地面。大臣们跪在下面,伏地再拜。他听见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静而清晰:“皇帝年幼,哀家临朝称制。”

从那天起,他成了一个傀儡。

每天清晨上朝,他被太监抱上御座,坐一个时辰或两个时辰,听大臣们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替他做出所有决定。他只需在散朝时被抱下来,送回东宫。偶尔他想说一句什么,但刚张开嘴,就感觉到帘子后面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片冰。他便闭上嘴,继续坐着,一动不动。

又过了几年,一个秋天的傍晚,他听到了一句话。

那是一个老宦官喝醉了酒,跪在地上替他系好履上的带子时说的:“陛下,您知道您的亲娘是谁吗?是宫里一个美人,生了您就被太后杀了。”老宦官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伏在地上,不敢再动了。刘恭低头看着他,没有喊人,也没有问更多。他转身走回寝殿,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一丝云也没有。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

他开始在独处时轻声说话,对着案上的灯说:“我的娘死了。太后杀的。”他反复说这句话,像在背诵一段永远也忘不掉的经文。说多了,他渐渐不再觉得愤怒,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说不出的凉意。

有一天,他在宫里遇见张皇后。那时他已经知道她不是他的母亲,也知道她不过是被困在这里的另一个囚徒。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娘是谁?

”张皇后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快步离开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疲倦,比十一岁的孩子该有的疲倦,多得多。

他终究没有学会藏好自己的恨意。

有人在太后面前告了状,说皇帝在背后口出怨言,说太后杀了他亲娘,说他要为亲娘报仇。太后听完,没有发作,只是沉默了很久。

当天晚上,刘恭被从寝殿里带了出来,送进了永巷深处的一间偏室。门关上之前,他看见太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静到极点的决断,和他祖父刘邦当年在彭城马车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族里,心软的人活不长。但他的心已经软了太多年,再也硬不起来了。

他在那间偏室里住了几天,没有人来看他。每天有人从门缝里递进一碗饭、一碗水。他吃不下,也睡不着。他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他想起师傅教他的《孝经》里有一句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他想,他的父母在哪里呢?一个死了,一个杀了他娘。他没有父母可以孝顺,这辈子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

几天后,太后下了一道诏书:皇帝因病久治不愈,昏乱失德,废为庶人。诏书上没有提到他的名字,只称“皇帝”。他被从偏室里带出来,送到了一辆没有标识的车上,马车驶出了长安城。他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去哪里,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消息传回宫中时,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前少帝刘恭,生于深宫,死于废黜,死时不过十余岁。连他具体死在何日、葬于何处,史书上都只留下来了五个字:“后不知所终。”他这一生,没有真正做过一天皇帝,也没有吃过母亲做的一顿饭。他只是一个孩子,生在了不该他出生的地方,死在了不该他死的年纪。

刘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