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帝传·楚汉

第2章 尘埃

汉前少帝 刘恭 · 汉后少帝 刘弘 第2章

血洗长安的那一天,刘弘待在寝殿里,没有出门。

宫人们一早就跑光了。他自己把殿门掩上,插好门闩,然后回到角落里坐下。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不想再听了。

傍晚时分,声音渐渐平息了。

刘弘抬起头,看见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照在院子里,积水潭上映着一片暗红色的光。他想,那大概是云彩的颜色。他不知道,那是血光。没有人来告诉他。他饿了,但没有人送饭来。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天亮了。大臣们没有来上朝。

刘弘坐在御座上,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大殿里始终空荡荡的。没有大臣,没有太监,没有太后的帘子。只有他一个人,和那顶重得压脖子的冠冕。他坐了很久,终于自己从御座上爬了下来,走回寝殿。他走过长长的回廊,一个人也没有遇见。整座未央宫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宅,风吹过廊柱,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不知道,大臣们此刻正在另一间殿里开会。

周勃、陈平、灌婴、刘章,所有参与了政变的人,此刻坐在偏殿里,商量的不是如何迎接新君,而是如何处理旧君。陈平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日常事务:“少帝刘弘,不是惠帝之子。这件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留着他,等他长大了,他会不会为吕氏报仇?”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周勃说:“不只是刘弘。惠帝的其他几个儿子,也都是‘非刘氏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全杀了吧。”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说“他还是个孩子”,没有人说“他没有罪”。这些人刚刚杀光了吕氏全族,手上全是血,再多杀几个孩子,已经不会让他们的手颤抖了。

在权力面前,孩子的性命只是一笔账。刘弘和他的三个兄弟: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强、常山王刘朝,名为惠帝之子、实则身世不明的四个孩子,被一起判处了死刑。没有审判,没有诏书,没有任何记录留下。只有一道口头的命令,传到了执行者的耳中。

刘弘死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被人从寝殿里带出来,带上了一辆马车。他问带他去哪儿,没有人回答他。马车驶出了长安城,驶到一片无人的荒野。有人掀开车帘,伸进一只手,把他拉了下来。他站在荒草地上,看着面前的几个人,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哭。他只是问了一句:“我父皇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不知道,他的“父皇”惠帝刘盈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也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亲人。他只是一个被选中的孩子,用来填补一个皇位的空缺。现在空缺填完了,他可以被清理掉了。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面向南方,他以为那是长安的方向,其实他转反了。他跪了下来。

那年他还是个孩子。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

刀刃落下来的时候很快,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就倾斜了。他看见天空翻了过来,蓝得刺眼,几朵白云慢慢地移过去。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没有人给他收尸。他的身体就那样倒在荒草地上,秋天的草已经枯黄了,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消息传回宫中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大臣们已经开始筹备下一件事,迎接新皇帝。没有人提起刘弘的名字,仿佛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史官在记录这一年的事迹时,只用了六个字来概括刘弘的结局:“少帝废,遂幽死。”连他死在何日、葬于何处,都没有留下记录。他的兄长刘恭至少还有一个“后不知所终”的模糊记载,而他连这五个字都没有得到。

他是被从历史中轻轻抹去的人。